即便有浓阴掩映,善榉堂的琉璃顶也被日头蒸红了脸。盛夏的热浪不断从窗外翻涌进来,满室静止的空气焦灼难耐。
贺然猜不透公子在想什么,在一旁茫然等了多时,才等到公子开口。
孟松承沉默了许久,才道:“说吧。”
“任红英和凌鹏鲲一直处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想要动手,不难。请柬发出后,郭夫人最后应允两日后让两位郭少爷启程赴会。美人廊其他人员再次消失,唯有夷姜出面与两位堂主接头。”
“教任红英和凌鹏鲲马首是瞻,夷姜的确有这个本事。他们二人不必留了。”孟松承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前湖说道。
“属下遵命。”见公子神色,贺然隐隐不安,“公子,可还有别的事吩咐?”
“柳白樱怎么样了?”
“此女性格倔强,受尽折磨,仍旧不肯乖乖听话。无论问她什么问题,她概不作答。”
“柳白樱在水里待的太久了,还不知道身体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把她带过来,我跟她谈谈。”一个久不见天日的被困者,重见天日之后,被扔回去之前是她最恐惧的时刻。
从水下被提起的那刻,柳白樱感到身体沉重非常。待暴露在日光下,强烈的照射令她一度想躲藏起来。等到她终于适应光线,已经到了善榉堂的椅子上,对面坐着她的仇人——孟松承。
柳白樱依旧气焰不减,瞥见孟松承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嘲热讽道:“瞧瞧你这副模样,想来最近的日子,过得不甚如意吧?”
孟松承低低嗤笑一声,目光掠过她动弹不得的双腿,语气凉薄如冰,“比不上你的凄惨。”
柳白樱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身,紫色裙摆被虫子啃食的破碎不堪,小腿和双足裸露在外,原本光滑细致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肉洞,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柳白樱瞬间失去所有理智,一声凄厉的怒吼划破空气,眼底的恨意与绝望交织,转瞬便凝起了泪痕,顺着脸颊滚落。
这下……她还有什么优势能让檀枞留在自己身边?
“卑鄙!卑鄙无耻!”柳白樱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可双腿一丝力气都没有,应该站起身的她又跌倒在地板上,双眼充满恨意和杀气,“孟松承,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孟松承寒声道:“在你没有感受过双儿的绝望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柳白樱趴在地上,倔强地仰着头,“谢无双该死!当年,谢老夫人就是抱着她利用薛夫人的慈悲敲开了闻空山庄的大门。她们两个活该给闻空山庄陪葬!”
“别心急,我也会给你一个完美的下场。来人,把柳姑娘扶起来。”
柳白樱一坐到椅子上,下身便开始无规律的痛痒,四肢躯干,脏腑内器,头皮后颈,遍布全身,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着她的神经,痛苦的表情很快浮现在她的面孔上。
“看得出你很痛苦。”孟松承冷嘲道。
“你不要得意,有一天,我会将今日之痛千倍百倍地还给你。”柳白樱痛心疾首地发誓。
“想要报仇,你要先离开这个地方,靠你自己?飞得出去吗?”孟松承语气平淡,反倒更显轻蔑之意。
柳白樱知道他留着自己的用意,但他根本不会得逞,因为薛荻绝不会来救她。灭门之祸得报在即,这是所有人豁出性命去拼的事情,她就算殒命在此也算不得什么。
可肌肤上钻心的痒痛早已折磨得她头皮发麻、心神俱乱,她必须在虚无的友情中抓住救命的稻草。
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道:“云漠光,她见过我,也一直在找我,被她发现我在这里一定会来救我的。”在水刑狱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必须建立起活下去的信念。
“云漠光?”孟松承有些不解,这柳白樱从头到尾都在给云漠光制造麻烦,怎么又笃定云漠光一定会不计前嫌地救她?
“就是她,她若知道我落了难,一定会来救我。”
孟松承正好试探一二,全无情绪地叙述道:“可是云漠光已经死了。”
“你胡说!”柳白樱怒道。
“我没必要骗你。”
柳白樱猛地瞪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噼啪滚落,她语气又硬又凉,带着几分凄厉的倔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你这样说,是在试探我。”
“她的回光剑就在我手里,你要看一眼吗?”
“是你杀死了她?”
“是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西夏细作。”
柳白樱仰天一笑,“细作?一个名副其实、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九死一生来大宋当细作,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与那些西夏人死在了一处,不是细作是什么!跟她下场一样的年轻女子,叫什么勒喜,也是个细作。”孟松承字字诛心,又抛出一个线索,以测试她的反应,也许下一刻就能得知想要知道的答案。
“你还杀了勒喜?”
“连全尸都没有留下。”孟松承的字吐得又狠又准,就是要把柳白樱逼到崩溃。
昔日同门的惨讯如惊雷劈在心头,柳白樱嘴唇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滔天的愤怒与锥心的悲痛再也压制不住,她猛地闭上双眼,边摇头边狂笑,“无知,孟松承,你的死期也不远了!你知不知道云漠光的真正身份!我敢向你们保证,你们一个个都得为她陪葬,最后连灰都不剩。”
末了,她睁开猩红的双眼,像怨灵一般盯着孟松承。
孟松承故作成竹在胸,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云朝林的孙女,但那又如何?云朝林已经死了。”
按捺不住情绪的柳白樱反驳道:“昔日的云朝林如今已是无极门门主——云九重,云漠光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若他知晓云漠光惨死你手,一定会亲自为她报仇。”
孟松承为之一惊,没想到他一直在调查的云漠光身世之谜,如此轻易便从柳白樱嘴里套了出来。
他沉思片刻,头脑中开始整合从头到尾所得知的一切,走到近前来问她:“石天机是不是云漠光的师父?”
“人都死了,这还重要吗?”柳白樱懒得抬眼,哑声道。
“重要。再过几日,就算你想说也找不到机会了。”
柳白樱唇边放肆笑道:“是啊,再过几日便是你与卫天雪成亲之时,届时谢无双的鬼魂就得靠边站了。”想到这里,她顿生觉悟,为了给谢璞院一个交代,孟松承忍耐不了她几日了。
孟松承的面容变得霸道无情,“在你死前,我要知道天机紫微宫的位置。”
“我不知情。”
“只要你告诉我,薛荻的目的地在哪里,我或许能容忍你再多活些时日。”
“你未免太看轻我了。”柳白樱抬眼,眼底已无先前的癫狂,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她早已接受了身残的现实,更不会为苟活低头。
“你确定要放弃被薛檀枞援救的最后机会吗?”
柳白樱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高昂的头颅缓缓的沉下去,连声音都被闷在厚重的思念里,“在抚州。”
“抚州哪里?”
“祭日临近,自然是闻空山庄附近。”
“这消息人尽皆知,你说与不说有何分别?好好享受你在水刑狱的最后时刻吧。”孟松承突然有了区别于卫天雪提出的全新的计策。
是夜,雷雨阵阵,响彻窗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