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兄弟们,你们谁去指挥一下,让那些送木头的外乡人,把柴火垛堆得高一点,省得占地方。”工头老杜走过来,客气地问道。
工头老杜虽说是这里的头头,不过他这个官职也是大家伙推选出来的,每个月有十个银元的赏钱,要说以前可谓人人羡慕的肥差,不过现在大家却不怎么稀罕,毕竟他做的是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叶正信主动应承了这差事。
其实去监督外乡人卸木头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不用干活,只需指挥就好。
柴火收购价格也不少,每天一车一车一个银元,甚至比老杜赚的赏钱还多,换成粮食却又是杯水车薪,闲来无事的灾民,在每天有两顿粥饭吃的情况下并不吝啬自己的力气,多一点收入总是好的。
大木排车比小推车大了许多,下面有两个轮子,前面一个人拉车,后面可以几个人推车,载重量还是很高的,能够拉到五百公斤左右货物。
这里是专门为灾民做粥饭的粥厂,负责着一万多人的粥饭,门口还有几个警察把守,可不像工人居住的大院那么随便。
为了安全起见,老杜把他们带进大铁门之后就不准许他们随便走动。
叶正信去到大门口,带领着十几辆送柴火的木排车来到后院的柴火垛旁,让他们把大小木头分类放置,柴火垛尽量码得高一些,自己则是站在边上悠闲起来。
“如果让自己的两个兄弟也跟着做这营生,那就太好了!”叶正信闲得没事做就开始琢磨。
不过他又想到,这些送柴火的外地人是固定的,不可能想换人就换人,毕竟这里也算是粥厂重地,送柴火的灾民也是层层筛选后被司务局选中的人,想想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下午四点多,工人们首先提前吃过了饭,然后推着粥饭去到施粥点,上工施粥。
这时候的灾民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叶正信和老许分别把粥桶抬到了矮木台上,他们只管施粥就好了,后面的粥饭杆子等人会一一送达各个施粥点儿,等木桶里的粥饭快要分发完毕,后面的粥饭也会再次陆续送来。
一脸沮丧的小柱子还是排在队伍的第一个。
“小柱子,你爷爷好点了吗?”
小柱子摇头。
这时候叶正信也不好多问什么,后面还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过于关心的话语也不合适说,当然,他也没有时间。
大铁勺猛地伸入大木桶底部,而后缓缓向前划行,当勺子端平,再缓缓地贴边上浮,虽然眼睛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里面的饭粒却多了一点,叶正信自己心里当然知道。
给小柱子装好了粥饭,下一个看似同样的手法,却有着不同的待遇。之所以别人看不出,是因为里面多出来的米粒本就不多,还有舀饭的时间也相差无几。
叶正信只能帮到这里了,他想下了工再去看望小柱子爷爷,恐怕紧凑的时间是来不及的,施粥完毕恐怕天色将黑,城门也将随之关闭,只好等待明天上午再去。
有的人主动跟叶正信问好,感谢一声,大多人却是默默无声,本就是应该的何必多说,忍饥挨饿使人们变得有些机械化,情感丰富的人也开始默认了这个无情的世界。
轮到今天结拜的兄弟明子和狗子打饭,明子面带微笑打完饭,默认规则一般端着饭碗就站在了一边。
叶正信又是深挖一勺给狗子舀到碗里。
旁边也正在忙着给灾民施粥的老许是明白人,叶正信的做法他看在眼里,可并没有说什么,这点小事儿大家心知肚明,没人点破!同时老许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老许跟叶正信不同的就是,叶正信为的是情分,而老许则是收了别人的好处。
“嘿嘿,大哥,我哥今天揍我了……这屁股还疼来!”
不等狗子继续说下去,就被站在一旁的明子迅速拉着离开。
“哎!傻兄弟,怪不得明子站在一边没有走开,果真是知弟莫若哥,这里是说话的地儿吗?以后有些事情当着狗子的面,还是少说为妙,这小子嘴巴没有把门的。”叶正信想得没错,随后不自觉地笑了笑,他又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儿子平平,他可是一个狗屎不臭拿脚踩,狗不咬人拿棍儿戳的主!恐怕长大后又是一个狗子。
要说叶正信给小柱子多打了几个米粒,那是因为可怜他!刚才又给明子兄弟二人走了后门,为的是一份兄弟感情,以前的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应该是世道的变化使他也开始有所明悟。
这么多年叶正信总是,站在一个他人高不可攀的山峰之上,独自仰天长啸:“我是谁?我在哪里?”
山峰回答他:“我叫‘吃亏山!’你站在我的肩膀上已经好多年了,好多年了,好多年了……”
做工完毕回到宿舍的叶正信,闲下来后,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今天遇到的种种经历。
睡梦中,他身处一个朦朦胧胧的世界,自己脚下是一片烈焰火海,身上的衣服已经着火,浓烟滚滚让他分辨不清方向,他想要逃离这个火焰遍地的地狱,可双手双脚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想要后退,但每一步却都是那么艰难。
侧身看到不远处出现一座冰山,他有些奇怪,刚才怎么没发现?没时间多想,他拼命地努力挣扎着迈开脚步,想要去到冰山附近,自己宁可被冻死也不能被烧死!可是事与愿违,所有的挣扎与不甘也只是无用功,半天功夫自己也只是移动了寸许距离,既然无法逃脱,他只好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安排。
时间一久,本已绝望的叶正信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烈焰火海之中,身上却并没有被燃烧的痛苦,反而感觉到一丝的冰寒,不对,是寒冷!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冰山脚下,亮晶晶的冰山,使他从外到内感觉自己就快要被冻成一个冰棍!实在太冷,冷得透心儿凉,冷得让人发抖,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他的世界只剩下白色这一种颜色。不行,这时候他又感觉到烈火并不可怕,寒冷才是最痛苦的,宁可被热死也不能被冻死!他努力地使自己趴在冰滑的地面上,艰难前行,就算爬也要爬到一个暖和的地方。
“喂喂,老叶你怎么啦?”
一声熟悉的声音,迫使叶正信从茫然无助的梦中醒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回过神儿来,原来是一个梦!虽然生活艰苦,可是梦中的可怕场景让他打心眼里感觉恐惧。
向着身旁的老许说了声:“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着凉了。”再次将被子扯到身上。
深秋的夜,带着一股寒冷的气息笼罩这个世界,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些轻装出行衣服被子并没有带齐全的灾民,只能默默地祈求上苍的眷恋。
洛阳城一些“乡绅名流”自发组织了“救灾联合会,”他们的职责就是救灾,抗灾!到底是自发组织的与否,不得而知,但在他们的不断努力之下,粮库总算多少又有一些粮食入账。
民间自救的消息传入蒋介石的耳中,让蒋介石在会议上提起河南自救一事,就沾沾自喜,河南人团结一致的作风,是他的成绩,是他的教化和管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是嘴上说着救灾救民的蒋介石,却没有付诸行动。(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河南的真实情况,)反正真正的救济粮,是1943年麦子快成熟的时候,才运来一批发霉的粮食。
几天后的凌晨三点,工人们就来到粥厂忙活起来,直至早上八点多,施粥才结束。
之后,叶正信马不停蹄地去到小柱子爷儿俩所住的帐篷。
叶正信放下手中的粥饭,坐到柱子爷爷的身旁。
“叶兄弟呀,你又来啦,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咳咳!”他有气无力地说着。他本以为自己几天前就应该不行了,可是在叶正信的帮助之下,他却一直活到现在。
“老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为别的,为了小柱子,一定要好起来!”
叶正信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放到了小柱子的手中,对老者说道:“里面是我这两天省下来的咸菜,有点盐水,我觉得对你的身体应该会好些。”
接过咸菜的小柱子打开布包,不自觉地“吧嗒”了一下嘴巴,咸菜的味道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吃过。
“你的大恩大德,老头子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报答,如果柱子能活下来,这份恩情就让他替我做吧。”老者浑浊的眼帘,流下两行泪水。
叶正信恨不得偷一些粮食送过来,可他不能那么做,那些粮食属于灾民,属于所有人,还有很多人盯着他现在的活计,一旦被发现,到时候还会连累媳妇和杆子他们。
“老哥儿!”叶正信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继续说道:“不用谢我,我能力有限,也只能做这点小事儿。”
叶正信每天偷偷送过一碗粥饭来,就已经是违背了规定,老许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也是暗自为叶正信的热心肠摇头,两个人的关系比较不错,人家自然会偷偷地帮他隐瞒下来。
“叔,刚才来了几个坏人……”
“柱子,咳咳咳!”老者话还没说出就咳嗽不停。
叶正信看向小柱子:“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叶正信听到柱子说“坏人”两个字,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本来已经活命艰难的爷孙俩人,可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小柱子看向爷爷,犹豫着低头不说话。
“柱子告诉叶叔,或许叔有办法帮助你们。”
叶正信自己能力有限,但是能帮他们一把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只因这个孩子每天热情地喊自己一声“叔!”
犹豫了一下的柱子撅着嘴继续说:“是周扒皮派来的,跟爷爷要钱,他们说如果晚上再不还钱,就要我们好看。”
“不要说啦,哎!”不等小柱子说完,老者便打断了他的话,话语间显得十分无奈。
叶正信试问自己,这么多年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少,帮助他人的事情也有很多,虽然不尽完美,可总算是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小时候父母给他和弟弟每人一块糖块,弟弟总能吃掉自己的一块,再吃掉大哥的一半儿,然后委屈地撅着小嘴儿,好像吃了大亏似的。长大以后,每到粮食收获的季节,他总是优先帮助家里无儿无女的那几个长辈收割粮食,自己却要忙活到大半夜。
叶正信并没有继续多问什么,只是一脸疑惑的表情,却一直看着躺在炕席上的老者。
难道是这个周扒皮出来收什么买路钱,保护费?这种事情叶正信还没听说过。
既然自己的孙子已经把事情说了出来,老者仰望上方,仿佛透过帐篷,看到了天空中乌云遮日的景象。
“来的路上,孩子们都已经被我卖人的卖人,送人的送人,只剩下柱子和他的妹妹,那时候小孙女已经身体不支,是被我抱着来到这里的,来到后听说有个地方可以借粮食,我就去找周扒皮借了二斤白面,想做点面条儿给我那孙女,希望她能活过来,可是天不开眼呐,我还是没能保住她,她临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说等她死后,就让小柱子把她吃掉吧!呜呜呜,多么懂事的孩子,她还不到五岁。”
不到五岁,天呐!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恰恰这句话让叶正信的内心突然针扎似的痛了一下!可见这个小丫头在路上经历过什么,看到过什么。
“现在他们想怎么样?”叶正信口气有些冷。
那些人真的缺这么一点粮食吗?
“他们现在跟我要一百个银元,我……算了,我不相信,他们还能把我这个老不死的怎么样!”
老者一把年纪,可不是被吓大的,再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都这样了还怕什么?
老者虽然这么说,叶正信可不这么想,如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就罢了,知道了他就要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