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老百姓对于下跪一说,都看得很重,这一跪,叶正信不知所措,想要拒绝的话语如鲠在喉。
几斤米换一个小男孩,几斤粮食换一个童养媳,都是叶正信听过见过的,今天又有绣珍儿用自己大姑娘的身子来换取一只山鸡……叶正信心软了,犹豫着是否把山鸡送给她?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粮食故,两者皆可抛!叶正信脑中瞬间闪现几句不成文的诗词。
而经历洛阳城一段生活的叶正信,透过绣珍儿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孩子。
正是他在洛阳集市遇见的那个小丫头,小丫头也曾流泪恳求自己带她离去,可惜他没能做到,还是自己亲手把她推下深渊!遗憾的是直到丫头死去,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有那串好听的铃声时常出现在耳边。还有那个聪明能干的小柱子,他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颠沛流离的也不知有没有到达陕西,如今能不能吃上饱饭?
可怜的哭泣声让叶正信无法抉择,几乎就要把山鸡送给这个可怜的丫头,已经忘记自己也是“同路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让叶正信清醒过来。
“绣珍儿,你在做什么,快点起来!”
来人正是张杨,他长相粗犷,一脸横肉,人高马大,来到之后先是拉住绣珍儿的胳膊,一把就把她拽了起来,然后斜眼瞅着叶正信:“哼!以前我还觉得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姓叶的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
叶正信暗道晦气,说道:“张杨,你想岔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绣珍儿主动给你下跪?别说一个庄子的,我不给你面子,滚吧,不然老子一拳给你打出屎来!”并非张扬想要放过叶正信,而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张杨按照辈分还要叫叶正信一声叔,以前还算客气,可是今天却为了一个误会,直接咧嘴骂人。
叶正信不想跟他计较,扭头便走,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点儿忍耐他还是有的。
“不,不怪叶叔,是我,都怪我!叔,你别走……”
“叔,你带我走好不好?”不知不觉小丫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耳边,仿佛昨日……
叶正信停住脚步,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当意识到这不是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只能叹息一声。看来,张杨今天有点不正常,叶正信不想把绣珍儿单独留在张杨身边。
“绣珍儿,跟叔一起下山好不好?”叶正信不去搭理张杨,直接询问绣珍儿,选择权交给她,不管她如何选择,叶正信都会尊重她的意见。
“嗯,我也下山去了。”绣珍儿赶忙说道。
张杨对她的喜欢,绣珍儿很清楚,可他看到张杨的脸就不想认命,大灾之前,绣珍儿就不喜欢张扬,这时候更加不喜欢他。
以前张杨找人去绣珍儿家提过亲,结果被拒绝,理由是嫌弃他年龄大了十岁!其实绣珍儿也是嫌弃他长得太丑,不过没有直说,怕伤了他的自尊心,都是一个庄子,话太难听也不好。
由于灾荒,绣珍儿家日子难过,不得已,前段时间绣珍儿娘瞒着闺女,反倒让媒婆去张杨家说媒,说绣珍儿已经同意嫁给张杨,而张杨娘又觉得绣珍儿家太穷,肯定是为了吃饭活命才同意亲事,居然拒绝了!
张扬娘认为:二儿子张顺娶了一个寡妇李凤,大儿子绝不能再娶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光蛋。
这让绣珍儿得知娘的做法后,趴在炕上哭了半宿,心中更加讨厌张杨。
就在几天前,张杨还在绣珍儿的墙头儿下跟绣珍儿说:“这样吧,你先偷偷的做我的女人,以后有机会,再跟我娘说说咱俩的事儿,生米煮成熟饭,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其实三书六礼都是多余的,你也不用害臊,男人女人不就是炕头上那点事儿,其他的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那意思就是说:两个人先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成与不成以后再说。
听到这话,绣珍儿臊得满脸通红,跑回房间,再也不理张杨,心中充满怨恨。本来是为了家人有口饭吃,已经是有了下嫁的想法,可是被张杨的话给恶心,从此,就算路上见了都会远远躲开。
眼前,绣珍儿要离开,张杨急眼了:“绣珍儿,别听他的,小心被这个王八蛋给骗了!”
不知不觉中,张扬已经恨上了叶正信。
说话间便拦在绣珍儿的面前,伸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
绣珍儿被这个动作吓坏了,虽然她也知道张杨脾气火爆,可都是一个庄子的百姓,总算还没有对自己动粗,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她不想连累叶正信,便害怕地说:“叔,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正因为绣珍儿这些话,叶正信又想起了小丫头,后来小丫头被人带走后,他真的没有再管她,可是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算了,不想管也得管了。张扬,你口口声声辱骂于我,真不知你明不明白,就连你父亲也要叫我一声大兄弟,你真的不该,今天我就替你父亲管管你吧!”说着,叶正信放下背篓,向前两步:“来吧,臭小子。”
肆无忌惮,飞扬跋扈的张杨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在他看来他一拳就能够把叶正信打得找不着北,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让他突然意识到对方也是一个硬茬子。
人就是这样,当你一忍再忍,对方就会以为你软弱无能,会得寸进尺!当你一旦硬气起来,对方就会立刻把你高看一眼,虽然嘴上还不服气,张杨就是这样。他也听说过叶正信有把子力气,却从来不把他放在眼中。
“呵呵……叔?你算个什么叔,啊,叫你叔是给你脸,不叫,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嘴上硬气,手上也一直在掰着手关节,“咯吱咯吱”就是没有上前。
他还记得,上次跟牛家坳那个精壮的年轻人打架,虽然自己赢了,可回到家中,躺在炕上两天没敢下地,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
说巧不巧,在山上转悠的张顺也赶了过来:“怎么了哥?”
这下张杨可有了胆量,他认为,兄弟二人想要对付叶正信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简单地把事情一说,张顺立刻暴怒,眼睛吃人般地看着叶正信,事实上,他本来就对叶正信有些意见,李凤是自己的女人,却听说以前跟叶正信走得很近,还有些不清不楚,为此他还打了李凤好几次!今天若能把叶正信踩在脚下,那就算是新仇旧仇一起报。
“大哥,让我来。”
“不要……”见到这种架势,绣珍儿下意识地赶紧劝架,她担心叶正信受伤,也担心张顺受伤,强壮的男人打架,女孩子永远都是害怕的一方,但随后意识到自己人轻言微,因为没人理她。
张顺似乎比张杨更为勇气可嘉,“噔噔蹬”三步就来到叶正信跟前,狠狠的一拳打出,然后又“噔噔蹬”三步退了回来。
“咳咳咳!”只见张顺手捂胸口,慢慢地弯腰跪在了地上咳嗽不止,仿佛胸膛被打穿,半天了,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气。
张杨愣了一下,本来还准备给弟弟打打气,说几句赞赏的话儿,可是还没来得及,弟弟败了,居然这么快就被人打了回来,似乎伤得很重,就连对方怎么出招都没看清楚。
“哎呀,老二,老二啊,你怎么样?”他赶紧给弟弟捋后背:“都怪哥,你没事吧,你可不要吓唬我啊?”
叶正信风度翩翩地迎着风儿负手而立,俨然一副当代大侠的风范,心中暗惊:“这可是当初龙虎山豹子用过的一招,左手半圆,右手推拳,叫什么……开山……嗯,什么什么。”
他也想不起来,不过想想有些后怕,多亏当初躲过了这一拳,而用自己无意中练就的一招“抱腰夺命杀”赢了豹子,不然恐怕小命玩儿完。
其实叶正信想多了,刚才只因人家大意,被他瞎蒙的一拳打在了咽喉处,所以才会如此。
半天后,张顺站起身,手捂喉咙喘着粗气,喉咙的疼痛使他已经说不出话来,而张杨用手指着叶正信:“你,你个王八蛋,看我今天不把你打成残废!告诉你,我们兄弟二人在这阳埠庄子谁也不怕,就连王仁义敢惹我们,我们也敢把他剁成肉酱!”
说着,就从身边儿的筐篓里拿出砍柴刀。
同时张顺也捏紧了拳头,上阵父子兵,打架亲兄弟。
叶正信一看这架势,马上把身边的锄头举了起来,心中“砰砰”直跳,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对方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就算胆怯,也要硬着头皮顶上去,难道他们兄弟二人再厉害,还能比得上龙虎山的土匪?
“好啊,真有你的,看来阳埠庄子是盛不下你了,看把你能的,有种儿你去王家大院试试看!”一个看起来身体还算结实的老人,慢悠悠地从山下走来。
“啊,王爷爷,我,我……”我了半天,张杨也没说出个道道儿来。
“老骡叔,你怎么亲自上山了?”叶正信见到来人是老骡叔,顿时悬着的心放下来,便笑呵呵地说道。
“人老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上来看看,竟然撞见这俩混球儿正在欺负你!”
老骡叔不但听到张杨刚才说的妄言,更加看到他们兄弟二人眼中的仇恨,明显就是二打一的局面,认为吃亏的肯定是叶正信,所以才有此一说。
“不是啊,您老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刚才是他在欺负我们兄弟,可不是我们欺负他,你看,我弟弟都被他打成哑巴了!”老骡叔是庄子里的长辈,张杨不敢不敬,马上开始告状。
张顺这时候已经脸色正常,只是手还是捂在脖子上。
“打成哑巴,呵呵,我一把年纪了,还没听说谁被人家打成哑巴,不要糊弄我,我老人家可不是小孩子。”
听说被打成熊猫眼,听说被打断腿脚折断肋骨,而被别人打成哑巴,在老爷子看来就是天方夜谭,胡说八道!
张杨被说得面红耳赤,自感比窦娥还冤,自己的话人家不信,弟弟又不能说话,侧过头来看向一旁的绣珍儿:“我说绣珍儿啊,你……啊!你居然偷笑,你还是不是人,你,没想到你是这么铁石心肠,你快告诉王爷爷,是不是刚才姓叶的打了我弟弟?”
见到绣珍儿居然在偷笑,啊,不对,是嘲笑,是另一种方式的鄙视!气急败坏的张杨抓耳挠腮,他恨不得抓起绣珍儿的衣领,把她提溜到半空,然后“啪啪”地给她俩嘴巴子!可他也就只敢想想而已。
绣珍儿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就当什么都没看到,随着老骡叔的到来,她明白老爷子是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打架了,回过头去,一扫阴霾,捂着嘴巴继续偷笑。
老骡叔是庄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对于张杨两兄弟平时的跋扈,他也看在眼中,只因都是一个庄子的老少爷们,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此刻更是没有过多的训斥,压了压性子说道:“你们的爹娘生养你们不容易,不要整天惹是生非,回吧,都回吧。”
“王爷爷……他打了我弟弟,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是他自称长辈,说要教训我们,他就动手打了我弟弟,我不服,这就是骑在我们兄弟头顶上拉屎啊……”动嘴不动手,动手不废话,现在的张杨却是废话连篇。
张杨还没说完,就被弟弟拉了拉衣袖,意思是让他少说话。不过从此之后张顺是真的害怕叶正信了,在他看来叶正信必然经过高人指点,哪像自己兄弟只有蛮力,既然长辈来到,他也不愿再动手,要教训对方,那也得以后瞅个机会再说。
其实他错了,叶正信比他们强的正是力气,而功夫……他也是知形知法不知意。
“不管你们刚才怎么样,我老头子不允许你们打架,谁敢再动手,我就跟保长说说,把他们家全都赶出阳埠庄子!算了,今天我也不上山了,回去,叶家老大也跟我走吧。”老爷子是一番好意,生怕叶正信吃亏,所以才主动招呼他。
“哎。”一切尘埃落定,叶正信当然更不愿意打架,在他看来这次矛盾就是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