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施粥的叶正信心情有些焦躁不安,今天傍晚排队的第一个人不是小柱子,这还是多日以来的第一次,让他感觉十分反常,透过长长的人群,还是没有看到小柱子的身影。
“信哥没耽误事儿吧!”
叶正信身后出现了沈大花,和几个送粥伙计的身影。
虽然从城内把粥饭用木车送出来距离并不很远,可是几大桶粥饭分量不轻,几个人有的拉车,有的推;逐个将粥桶分发,一通忙活也是把人累得够呛。
沈大花满脸的汗水,让叶正信有些心疼。
“花啊,累吧,要不,就先在这里歇会儿。”见到媳妇来到,叶正信笑了。
“不累,没事儿,送完这里马上还要去下一个,虽然加了几个人,但人手还是有些不够用,刚才给建勇那边送过去的时候,他都歇息半天了,没有骂我们就算不错!”没办法,需要送的粥饭太多,她们已经尽力了。
这些话沈大花也就敢偷偷地对叶正信说起,这并不是抱怨,只是诉说了一个事实。
“放心吧,我觉得过段时间还会增加人手的,要不咱俩换一换怎么样?”
“哈哈哈,信哥,你以为我现在的活计比在家里还累吗?好了,你媳妇我现在好着呢!”
叶正信用满脸疼爱的面容看着媳妇,内心很是欣慰,媳妇的笑容就是他孜孜不倦的万斛源泉。
放下粥桶之后,叶正信还单独拉着沈大花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他说今天晚上可能要在城外住一夜,跟几个熟人唠唠嗑。
沈大花也并没有在意,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叶掌柜,这段时间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打饭。”一个皮包骨的大个子男人跟叶正信说道。
“怎么啦老孙头儿,你准备回乡下去?”
“回乡,回乡有什么用,不回去啦……娘已经不在啦!今天上午刚刚把她埋掉,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牵挂,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火车站,乘坐后天中午的火车去往陕西寻找活路,这样总不是个办法。”
这大个子男人是个大孝子,叶正信是知道的。
他每天忙忙碌碌到处找活儿做,挖草根,粥饭自己也不舍得多吃,都是为了孝敬自己的亲娘。这大个子应该快五十岁了,他娘年纪应该差不多在七十的样子,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上辈子还不知做了多少行善积德的事。
如今这大个子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也很正常,这段时间离开的人不少,有的或许是人不在了,有的是已经为自己重新开辟谋生之路。
看着打饭离去的大个子背影:“哎,我就祝你好运吧!”叶正信真心希望这个大孝子能够活下去。
直至打饭快要结束,叶正信才看到小柱子的身影,他居然排队到了最后一个,总算是让叶正信放心了不少。
“小柱子,你今天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叶正信对来到面前的小柱子,关心地询问道。
“叔,爷爷让我告诉你,不久前他们派人过来传话,说让我们最晚明天上午十点把钱还给他们,不然就打断爷爷的一条腿,说今天晚上他们还要喝酒,懒得来了。”小柱子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把话说给叶正信听。
听到小柱子这样说,叶正信终于明白小柱子为什么排队到最后一个,原来是为了单独跟自己说这几句话,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既然那帮子人说明天十点,那么今天傍晚也就没有必要过去。
他把桶里面剩余的一点粥饭,给小柱子的饭碗装得满满的,本来应该每人一勺粥饭,装多了就是违反规定,不过他是最后一个,也没别人看到,他让小柱子把粥揣到怀中,用衣服遮挡了一下,就让他离去了。
叶正信虽然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小柱子的话也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叶正信相信,那些个恶人整天喝酒捞肉很正常,出尔反尔更是家常。
不多想,他打算回到住处后,看看能不能向工友们借一点钱财,明天上午让那帮恶人拿走也好暂解燃眉之急,自己一时的困难,向工友们开口借钱,也不知大家能不能帮忙?如今的年代,钱财的价值与粮食无法相比,鼓了鼓勇气决定试试。
回到宿舍的叶正信,用难以启齿的口吻,把小柱子和他爷爷的遭遇跟工友们诉说了一遍,这样的事情大家见过的多了,听起来很是可怜却也见怪不怪。
不过既然叶正信已经开口,工友们为了给叶正信一个面子,纷纷拿出一些钱财;有的人拿出了几十个铜板,有的人拿出了几十块钱的法币,也有大方地直接拿出了一块银元,好歹总价值也超过了十个银元,这让叶正信对工友们很是感激!他发誓,等有了钱一定会还给大家。
又是一个凌晨两三点钟,叶正信早早起来,继续忙碌地准备着早上分发给灾民的粥饭。
施粥点上,叶正信没有看到小柱子的身影,心中的忐忑,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这句话在他心里打鼓。
城外不远处,一大堆的人群,正在围着中间一个老道士打扮的山羊须老者看热闹。
老者脚下跪着一个妇人和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眼看有出气儿没进气的男人。
“大师,您就大发慈悲救救我男人吧,我们赶路十天十夜,刚刚来到这里没几天,孩子他爹本来还好好的身体,打了两桶水回来就突然倒地不起,一定是鬼魅作祟……这里每天死这么多人,他一定是被鬼缠上了呀!”
妇人抹了抹眼泪,继续给老道“噗通噗通”磕着头。
“嗯……”老道士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老道云游四方,体会民间疾苦,只想尽快回到无量山,开坛做法,为灾民祈福,度化孤魂野鬼!所谓道法自然,不可强求,不然必会折损老道寿元,实在无能为力,你且好自为之吧。”老道士眼睛微眯声音洪亮的说出这么一番。
老道士所言,好似云间仙人,又似大罗在世。人家说得很明白,施法救人,必将折损自己的寿命,拿自己的寿命来换取他人的性命,有些强人所难,很明显人家是不愿意的。
正向着小柱子爷孙俩住处前行的叶正信,见到这个情形,皱起了眉头,他从不相信鬼魅之说,但好奇心让他停了一下脚步。
突然出现的老道士,在无助的灾民面前犹如一颗救命稻草,生死人肉白骨的那些神迹,让眼前茫然的百姓豁然开朗,云雾遮日的景象露出了一缕阳光。
不管是相信道法的人,还是不相信的,都希望能够看到神迹的出现,大家开始熙熙攘攘地为妇人帮腔。
“老神仙,您还是帮帮人家吧,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寿元万载,还怕这么一点折损?”
“今生为善,来生成仙,功德无量的事情你可不能不做啊。”一个老妇人着急地劝说道。
“哎呀,这男人真的快要咽气了,等你救了他后,让他媳妇多给你一些报酬,当作香火钱,你看咋样儿。”一个长相有些刁钻的妇女,说到了最实用的报酬问题。
“老头儿,不要以为穿了一身道袍你就是什么道家仙人,有本事也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年轻男子似乎并不相信老道士,故意讥讽他。
老道手中的浮尘一甩,对众人说道:“休得胡说!老道并非什么仙人,也无起死回生之术,只是尊上不嫌,愿收其坐下修行,吃斋念经百年。”他低头看向地上濒死的男人,微微摇头:“救他一救的本事还是有的,不过经不是白念的,人不是白救的,为得經法之珍贵,你就拿些东西来换取他的性命吧。”
老道士终于答应救他一救,不过报酬的事情也明明白白的直接点出,显示出了他光明豁达的作风,毕竟道士也是要吃饭的。
妇人睁大双眼,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一阵的思索,立刻跑回帐篷,把自己最珍贵的二斤小麦拿了出来,放在老道的面前。
继续下跪祈求老道:“道长,家中已无钱财,只有这二斤小麦,是我夫妇二人一路上省吃俭用留下来的,您老就发发慈悲吧!”说完继续磕头,甚是可怜。
老道眉头轻轻摇了摇头:“哎,二斤小麦,这经法可真是便宜啊!也罢,上的云霄去天庭,下的黄泉把人救,今天老道就破例救他一救。”
说罢上前俯身,给躺在地上的男人胸前点了两下,然后手中浮尘搭在其身,从头部慢慢滑到脚。
浮尘一甩,定下身来,就地而坐。
四周众人鸦雀无声,都在看着老道如何救助这个快要死掉的人,有的人也在暗暗好笑,装神弄鬼,看你一会儿怎么出糗!
稽首皈依众妙道,
志心恭敬二玄真。
今运一心心所议,
粗识此经经所困。
空色色空无有性,
有无无有色空均。
慧风出自天尊力,
归除心界不遗尘。
惟愿神光常拥护,
证明今日守心人。
今日守心何所证,
不失凡身得道身。
起呀,醒啊!嘶,嘘……
众人听得入神,这就是道经?真是神仙法语!没有几个人能够全部理解其中的意思,不过越是听不懂,越觉得高深莫测。
一通道经就算不能治病,能听到也是造化一番!
一些百姓,跟随默念,仿佛心诚则灵,希望上苍能够听到自己的虔诚。
叶正信不明白这是什么经文,不过大概意思也听得懂,他并不相信什么道法,念经啊什么的,但他真的希望老道士救活这个可怜的男人。
老道正在盘坐继续唱诵经文之时,一个声音惊喜的大喊道:“啊,神了,真的神了!这人醒了,快看呐!”
刚才还讽刺老道士的年轻人很是惊讶:“他睁开眼了,活了,我的天哪?”直至此时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随着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大家看去,果然地上的男子不但喘息平和,眼睛也已经慢慢睁开。
这下可让灾民佩服得五体投地,有几个人已经给老道跪了下去,也有人作揖行礼,一副救星临世的景象。
叶正信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情形,这是真的?不对,应该是巧合,或者老道士开始的手法起到了作用?人活过来了就好。
虽然两斤小麦价值很高,但在性命面前却是那么地微不足道,起码跪地的女人是这么想的。
叶正信还有正事要做,也没有时间过多驻足于此,随后急急忙忙去向小柱子的住处,那些人说:十点来到,他已经提前了一个多小时,以防他们不守信用,提前来到可就遭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