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信来到小柱子他们住的帐篷,感觉四周静悄悄的,隔壁的许多人应该已经跑去看道士念经了。
帐篷门帘儿半掩着,叶正信直接掀开门帘儿走了进去。
他没想到老者和小柱子还在睡觉,只见小柱子躺在老者的身边,怀中抱着老者的胳膊,多日没洗过的脸上还挂着道道泪痕。
当他仔细端详老者的面容,心中有些惊疑!上前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嘶……死了!这……”
叶正信有些不可置信,老者虽然这些天一直病怏怏的,可是怎么会突然去世呢?
小柱子喘息的声音叶正信听得到,他赶忙拍打小柱子:“柱子,快醒醒。”
小柱子带着迷茫的眼神缓缓坐起来,用手擦了擦模糊的双眼,抬头看到叶正信,先是喊了一声“叔,”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他才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唯一的亲人离他而去让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爷爷就是他的天,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现在爷爷再也不能和自己说话,他很孤独,很绝望,他害怕,害怕这个世界,害怕所有的黑夜!黑夜来临,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抱膝蜷缩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就这样搂着爷爷的尸体睡了一个晚上,爷爷的身体是凉的,可在小柱子的心里是那么地温暖,他给爷爷揉肚子,给爷爷擦脸,跟爷爷说悄悄话,但爷爷以后再也不能跟自己说话。
梦中——
他跟在爷爷的身后,走在热闹拥挤的集市上:“来,柱子啊,爷爷给你买糖人儿,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爷爷的手很粗糙,牵着柱子的小手,让他很高兴,有爷爷在身边他什么也不怕!跟在爷爷身后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开心地吃着手中的糖人儿。
“真甜,哈哈哈。”他开心地笑了。
“爷爷,我累了!”
“哦,哈哈哈,好,来,爷爷抱着!”爷爷脸上,总是笑得那么慈祥。
被爷爷抱着走出热闹的集市,放在他们来时推着的小推车上。
“走喽,奥……”小柱子手指前方:“爷爷,冲啊!咱们回家,家里还有娘和妹妹等着呢。”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梦醒了,爷爷真的已经去世,再也没有机会跟爷爷去集市玩耍!糖人真的好甜,甜得他不想醒过来,他只想永远永远地这么一直睡下去!因为梦中有爷爷,爷爷给他买糖人儿。
醒来见到叶正信,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唯一一个值得他倾诉的亲人。
“叔!呜呜呜,爷爷死了,爷爷死了,呜呜呜。”
“好孩子,乖,不哭,告诉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正信略带急切地问道。
“坏人来了,他们打爷爷,在爷爷身上打了好几下。”小孩子不会过多地诉说细节,只有这样简单地描述。
好几下,真的只是打了好几下吗?叶正信不是小孩子,他知道应该是被狠狠地踢了好多脚吧!
想到这里,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突然感觉心中一颤:“柱子,他们不是说今天来吗?为什么是昨天晚上?”
小柱子仿佛哭累了,抽泣着摇了摇头。
“小柱子,昨天他们来人通知你爷爷,说今天过来,这话是你爷爷让你跟我这么说的?”
小柱子点了点头。
“昨天来通知你爷爷的人你见过没有?”
小柱子摇头。
“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叶正信终于明白了,他咬牙恨恨地说出这几个字。
叶正信看着躺在地上安静的老者,他想大哭,他想大喊:“畜生啊!多好的一个老人,好狠的心呐,难道你们不是爹娘生养?二斤面粉就要了人家一条命,还有天理吗!”
此刻,就算天降甘露,就算山洪暴发,也不能洗刷叶正信心中升起的恶念。
他想去找那帮子人去拼命,虽然自己打不过!可是……胆量不大的他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老者这是为了不连累自己,不让自己牵连到他与恶霸的纠纷当中,才故意把昨晚坏人要来的消息改说成今天!
在老者的眼中,叶正信也是一个不容易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一人丧命,必将倒塌一个家庭!虽然人家给面子喊自己一声叶掌柜,可是,自己毕竟也是一个伙计。
老者选择用他自己的性命,来换取这一切的结束,这份心胸实在难得,要是一般人都巴不得多拉几个人一同下水,可是老者不同。
须臾……
叶正信给老者的遗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不为别的,就为他这份豁达的心胸!
“周发人,周扒皮!我叶正信记住你,有朝一日我会让你把欠别人的一一还回去!”叶正信心中默默念道。
他就静静地跪在那里,跪天跪地跪父母,可是叶正信今天却为让他敬佩的这名老者,心甘情愿地下跪。
老者为了孩子们劳心劳肺,可是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对,还有小柱子,自己要想个办法让小柱子活下去。
突然,叶正信想起一个问题:“小柱子,昨天那些坏人打完你爷爷,当时你爷爷还活着吗?”
“嗯,呜呜呜,等了一会儿爷爷就不动弹了。”小柱子回想了一下说道。
“嘶……不好,说不定,他们也不知道老者死了,说不定……”叶正信暗暗心想。
城外和平粮店分店。
周扒皮正兴奋地听着手下说着今天集市上的新鲜事。
“奥!这个老骚货,运气不错,居然又被她找到好货色!”一拍大腿喊道:“那,就今天晚上,咱们也去快活快活,哈哈哈。”
“老大,我觉得昨晚熊瞎子动手好像有点狠,那老家伙不会死掉了吧?那咱们可就亏大发啦。”一个小弟及时提醒周扒皮。
周扒皮摸了摸下巴,正襟危坐道:“嗯……无妨!一会儿派人去看看,老的死了,就把小的给他卖了,也能换些本钱回来,记住不要搞得动静太大了,省得麻烦。”
周扒皮还是有点顾虑的,虽然身处乱世,他也是一方地痞恶霸,不过在那些巡警管辖之内,还是要给他们留些面子的,虽然他们大多都是睁个眼闭个眼,若动静太大惊动了上面,处理起来也是麻烦。
“放心吧老大,我做事您还不放心吗?哈哈哈。”
这时候叶正信已经离开了小柱子他们的住处。
离开时他吩咐小柱子只带齐了衣服水壶,其他一概舍弃,给他用一个破布蒙上了脑袋,只露两只眼睛,并吩咐他:迅速去到洛阳城“三里胡同”躲起来,直至见到认识的人才出来。
虽然小柱子舍不得爷爷,可是叶正信答应他,会帮他给爷爷修筑一个坟包得以安息,才好不容易说动了小柱子。
小柱子走后,过了一会儿,叶正信才从帐篷走出。
他不但不能和小柱子一起走,就连老者的尸体也来不及去帮他掩埋,若被人看见,以后有嘴也说不清了。
叶正信走出不远,就再次听到老道士念经的声音。
不是说折寿吗?怎么又开始了?这么一来,不知卷走多少灾民的血汗钱和活命的粮食,叶正信还有事情要做,他不是圣人,他也管不了许多,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
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
经文还在继续扩散,充斥着人们空洞不安的心灵。
叶正信快速地来到明子和狗子的住处,结果二人不在。
“应该是跟着巡警于队长,找活计做去了。”叶正信想到这里赶紧去寻找他们。
匆匆地寻找两个弟弟,是因为他要他们帮忙给小柱子爷爷单独立个坟包,由他们去处理老者的尸体名正言顺,所以也不会引起周扒皮的怀疑。
这样一来,若是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老者也就算是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老半天的功夫,终于在骑着高头大马的巡警们马车后面找到他们两个,两个兄弟痛快地答应。
然后叶正信又赶忙去到老孙头的住处,他有些担心,担心大个子老孙头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到火车站,如果是那样,茫茫人海想找到他可就难了。
“老孙头,你在吗?”隔得老远叶正信就喊了起来。
“吆,呵呵呵,是哪阵风把叶掌柜吹到我这里来了?不会是来送我一程的吧?”老孙头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在帐篷内大声地回答。
“太好了,你不是说一早就去火车站的吗?怎么还没走?”听到老孙头儿的话,叶正信终于放心。
“嗨!别提了,有点事儿耽误了。”
“太好了,老孙头你先不要忙活,听我跟你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本该已经去火车站的老孙头还没有走,看来他和小柱子这也是上天安排的一场缘分。
叶正信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来往的人,见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进到四处透风的帐篷内:“老孙头,给我帮个忙……”
叶正信简短捷说,把小柱子的情况说给老孙头……
“这些人真是畜生不如!每天死这么多人,他们这些混账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哼!有一天老天爷一定会来收了他们的!”老孙头气愤得脸都有些变形了,他认识小柱子,更知道他是每天打饭的第一个。
“老天爷收了他们?老孙头真是善良啊,恐怕报应来得太晚了吧。”叶正信虽然这么想,可没有接老孙头的话茬,毕竟善良老实的百姓们气愤不过,发泄的方式只有诅咒他们,希望老天爷早点把他们收走。
“老孙头,不如你今天下午就坐火车走吧,我觉得越早越好,不过,你是不是已经购买了明天的火车票?”
“嗯……没事的,虽然买的是明天的火车票,我也照样可以上车,我打听过了,现在有的人不用车票都能混上车,我也照样行。”老孙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火车站的灾民这几天增加了不少,有的人是没钱坐车,有的人是觉得车站也有粥吃,所以就在火车站附近住了下来,有些闲置的凉棚也成了灾民们的临时居所。
至于不购买车票就能上车,这一点叶正信还真的不太清楚。
“那就好,这个你拿着吧,就算是我给这孩子的一点活命钱。”叶正信把自己唯一的两个银元,和从工友们手中借来的钱财全都递到老孙头面前。
一阵推来推去的谦让之后,叶正信再次把这些钱装回了自己的口袋。
“老叶,别看我现在落魄了,手里还是有几个钱的;粮食是换不来多少,所以……没有粮食,要钱有什么用。”老孙头有些悲哀。
叶正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伤感地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我在此代表他去世的爷爷,感谢你了,祝你们一路好运。”
他有些不舍,舍不得这段时间与老孙头还有小柱子相处的日子,虽然交情不深,可每天的相见也是缘分,这一别恐怕就是一辈子。
“哈哈,老叶啊,不要这么难过,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带小柱子去见你的!老叶啊,你老家是哪里的?”老孙头虽然年龄有些大,但身体还是很强壮,他相信自己能活下来,也相信能把小柱子养大成人,或许有一天他会带着小柱子来感谢叶正信。
带着一份伤感,叶正信离开了老孙头的住处。
“放心吧老叶,收拾好行李马上就出发,阳埠庄子,我一定会去的!”老孙头对着叶正信的背影说道。不知不觉他已经开始称呼叶正信为“老叶,”说明他们已经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