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钱老三应该跟他大哥钱保长待在一处才对,不知为何,居然住在了叶正信所在的寒洞。
“我说姓叶的,把你带的粮食拿出一些,救济一下那些没饭吃的人家吧!”钱老三趾高气昂的口气几乎是命令,不容他人质疑。
人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再高贵的人也要吃饭,再低贱的百姓也要吃粮,钱老三这么说,俨然已经把叶正信当成了一个软柿子大地主。
让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风平浪静,可真当你让一步,有时候所迎来的是“得寸进尺!”
不远处的老百姓似乎听到粮食二字,来了精神,眼神儿不由地都盯向这边!钱老三平时嚣张跋扈的作风大家都不喜欢,可,听他说是要把粮食分给没饭吃的人,许多百姓顿时对他产生敬意。
原始社会的人类自从有了智慧,那些部落首领,从来都是八个心眼连轴转。如果有手下人即将威胁到他的地位,他就会借着寒冷时刻,猎物紧缺之时向大家宣布:“莫西莫西,八格牙路,各位小太郎,最近我们猎物紧缺,就把小野君作为下酒菜给煮了吃掉吧?待他死后,我们将给他一个,野君太咸的称号,为他歌功颂德。”
话音落,台下轰然掌声如雷,那些仇恨他的,不认识他的,都在为了有好吃的食物而欢呼雀跃;就算小野君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也会因为众怒难犯而被迫拍掌叫好。
任他小野君如何挣扎,如何恼怒,都阻挡不了被当成下酒菜的命运。
这就是人性的扭曲,如今的钱老三正在做着部落首领做的事。
可他忘记,如今不是原始社会,叶正信更加不是小野君。
这个要求就是欺人太甚,叶正信还是保持了理智:“三叔啊,我们家没有多余的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的,怎么能分给别人呢。”
“我看你是不舍的吧?去城里做工几个月,我就不信你没赚到钱,还有,王家做工也赚了不少粮食吧?哼!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玩意儿!”
声音环绕洞中,很快就传到几百个老百姓的耳中。
今天晚上,往日高挂的月亮也不知所踪,只是留下一片鱼肚白的天际与大地为伴。
洞中更是黑暗,叶正信只能隐约看清钱老三一脸横肉,得意洋洋的样子,钱老三却看不清,此时,叶正信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大家伙儿本就离开家门儿,风风火火跑到这冰寒的山上暂避一时,刚刚受过罪的老人们,和哭闹的小孩他们又能怪谁。口中责骂鬼子的声音还没有消停,钱老三又是乐此不疲地故意找事儿,善良的老百姓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怎么可能被钱老三对老叶家假公济私杀富济贫的行为影响,平时他们是敢怒不敢言,可人命如草芥的此刻,还是有人蹦出来说话!
“老三呐,老叶家也是穷苦人家,哪有什么多余的粮食,你还是不要难为他们了!”黑影里一个老妇人开口劝说。
“哎,我说三哥,你们好像还算是亲戚是吧?你这么做,回头儿还不是让你侄子难做?好了,没事儿别整天瞎胡闹,一把年纪了也不消停!”并不是所有人都惧怕钱老三,这个说话的人正是胖丫的男人。
胖丫男人平时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管,只懂得与狐朋狗友吃喝嫖赌,当家之事都交给胖丫,大家都知道胖丫家中很是富贵,胖丫才是当家人;可是他男人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如今突然蹦出来,众人还是要敬他三分的。
老妇人说话,钱老三可以不在乎,但胖丫男人讥讽地劝说,让他想要再继续说下去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瞪了叶正信一个白眼儿便悻悻而归。
胖丫男人瞧着钱老三离开,然后,自己也迈着吊儿郎当的八字步,晃荡着脑袋离开了。
叶正信暗自腹诽又好笑,自己跟胖丫男人交集并不多,人家却在这时候出来帮自己说话,而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句感谢的话,人家已经走了,可见对人家而言,这几句话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儿。
汉阳扶着老骡叔走了过来,本来要说话的老骡叔见钱老三离开,只是摇了摇头,感叹自己老了,有些事情已是力不从心。他喘了几口粗气:“我说正信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走,跟叔出去转悠转悠。”
“我娘饿了,我要给我娘做点饭吃。”刚刚再一次被钱老三给气得仰倒,叶正信哪还有兴趣出去溜达,他不想出去,只想照顾好家人,只要家人都好好儿的,他什么都可以放下。
想想他有些后悔,就在十几天前,被钱老三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自己就不该忍让!快刀斩乱麻,拳头抿恩仇,倚老卖老算什么本事,可犹豫不决的叶正信,总是狠不下心来!父亲传输的做人之道,君子之礼,成了他掣肘的牵绊。
“走吧,顺便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鬼子进咱们庄子。”老骡叔明白叶正信心情不好,还是希望他能够陪自己去看看远处的家。
“老骡叔啊,这里能看到咱们庄子?”
“当然能,呵呵,你还不知道吧,上面……上面就能看到。”汉阳接过话茬,向上面指了指。
叶正信也明白了,汉阳的意思是还要往山上爬,可是黑灯瞎火,就算有鬼子进村能看得清吗?
“去吧,娘没事儿!”
虽然老太太无精打采,刚才钱老三的所为,她听得一清二楚,却并没有说话,倒要看看钱老三自个儿丢不丢人,果然没错,大家都是一个庄子上的人,怎么可能看着木头儿子被人欺负。对于家中,老太太更是担心不已,大多数粮食埋在了后院,出门时,又让叶正信把晒干的野菜拿出大半儿,扔到了茅房顶子的木板上,希望可以躲过一劫,这都是她们活命的食物,对她们来说珍贵无比。
“哎。”叶正信答应。
大家都是山里长大的人,从来没有人为烧火的树枝柴火犯愁,可如今,许许多多的人从洞口进进出出,都是在忙着寻找柴火做饭。
叶正信也是觉着跟老骡叔出去一趟也好,正好带点柴火回来。
都是这里长大的人,叶正信上山无数次,但是这寒土山更高的地方他还真没上去过。
爬山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老骡叔要拉上自己,原来寒窑之上的峭壁十分陡峭,就算叶正信和汉阳能够上去,老骡叔也爬不上去。
九牛二虎之力,二人终于爬上去,叶正信抬头仰望,感觉再有不远似乎就能到达山顶。
“来了,真的来了,这些畜生真的进了村子……”汉阳大喊,既生气又伤心。
老骡叔听到儿子的话,深深的叹息一声,气的大骂:“真的来了,这些遭天杀的,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眺望远方,穿过几个山岭,远远地已经看到阳埠庄子方向,庄子内的情景看不清楚。但一个个的火把却清晰可见,足有几百个火把,也就是说来了几百个鬼子,他们蜿蜒而来,宛如一条吃人的巨蟒,就要把整个庄子吞没。
叶正信紧皱眉头,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曾经琢磨过,也许鬼子会因为自家庄子偏僻,来不来还不一定。如今他终于明白鬼子是如何的歹毒和贪婪!任你躲在任何角落他都可以用无形的大手把你抓出来,不对,老百姓都躲在山上,希望鬼子不要上山。
他心中还一直挂念着媳妇,还担心着娘和孩子们,事情已经这样,多看也只是徒增烦恼,不一会儿就催促汉阳下山。
寒土山是石头山,只是偶尔有些石头缝隙间会有一些小树存在,下山的途中,二人顺便摘了一些枯树枝拿下来,也算是稍有收获。
下了山峰,老骡叔回去后,汉阳还单独拉住了叶正信,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汉阳琢磨了半天,才小声地好心提醒:“正信,刚才三叔说的话我听到了,都是一个庄子的人,这老家伙怎么好意思!啧,唉!能不惹他还是不要惹他,我听说前几天他过生日,他儿子还从城里花高价钱买来一把手枪送给他,说……那是给他的寿礼。”
“哦,枪,啊……我知道了,没事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叶正信故作轻松,他知道汉阳也是一番好意,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又意识到话多必有失,就拍了拍汉阳的肩膀以示感谢。
其实这就是汉阳老好人的特点,两头做好人,叶正信的事情他跟钱老三没少说,这不是,钱老三的事情他也会跟叶正信透露一些。
有些人家已经开始烧火做饭,而大多数只是默默等待,他们没有带粮食,更加没有带来做饭的家伙事儿。
大多人都是觉得,鬼子或许不会来,那样,他们很快就可以回家。老骡叔带来的消息震惊众人,一阵的吵吵闹闹之后,很快归于平静,大家只想逃脱这场劫难,没有人敢于去反抗。
叶正信也不例外,他用几块石头支起了一个简单的灶台,带来的一个铜盆内放入了一把小米和一把小麦,随身携带的水囊内一半儿都倒进了铜盆,家里只有这么一个水囊,真不知道以后还要去哪里打水。
洞外一片漆黑,却发现不了洞内一堆堆的灶火,几人高的山洞顶部烟气缭绕,吹来的风打着转儿带走了浓烟,有高山的阻挡,让那些恶魔般的鬼子兵也发现不了山上的情景,不得不说,钱保长这个决定极为高明。
这时候的叶正信既要照顾老的又要伺候小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越来越担心沈大花娘儿俩。还不等水烧开,就把烧火的差事交给了小倩,小倩在家经常帮助奶奶烧火做饭,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去吧,我会烧火,爷啊,你早点把大哥和娘找回来啊!一会儿做好了,我会先给奶吃,奶生病了。”老太太其实是为了节约粮食,生生把自己饿成这样的,叶正信对孩子们说老太太病了,孩子们也都相信,小倩也不例外,毕竟一个九岁的女娃儿,又怎么可能懂得太多。
闺女乖巧,叶正信很欣慰,摸了摸闺女有些灰土的脸庞便匆匆离开。
小倩跑过去给老太太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又小声地对两个弟弟说道:“嘘……你俩小声点儿,奶睡着了。”
两个小家伙本来躺在老太太左右两边的,不一会儿又凑到了一起去,还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姐姐这么一提醒,他们都表面上痛快地点了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小倩一走,他们又开始小声嘀咕。
一双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看了看这个离开的小小背影,再次慢慢闭上,也不知眼神中包含的是幽怨还是怜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