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瓖婉，你去不去？”罗瓖丽站在屋门口，柔声问道。

　　以前去族里，罗瓖婉总嫌她容易冲动，埋怨她说话做事不经大脑，每次去哪里，但凡能跟着都尽量跟着，两个人形影不离。

　　后来随着她年龄增长，心智逐渐成熟，罗瓖婉也就放开手不管了。

　　瞧了眼一旁等待的族长儿子，罗瓖婉点了点头。

　　罗铁栓与她家的关系复杂，难保不会把自己的遭遇怪罪到她们头上，还是瞧瞧去为好。

　　罗瓖丽听了很高兴，脚步轻快的走过来，一手揽住她肩膀：“走吧！”

　　三人到了族长家门口，罗忠孝也刚好赶到，相互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话，径直向院里走去。

　　族长家此时已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围绕在厅堂周围，家里的孙子辈儿的正忙着分发小板凳，供众人歇脚。

　　大厅门口放了两张竹椅，一张上面坐着塞了满嘴馍馍的罗铁栓，另一张前面趴着位老妇人，枯瘦肮脏的手里端着碗菜粥，一手攥着筷子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吃的满身满脸

　　两个人均是发髻蓬乱，衣衫褴褛，饿急了的模样。

　　“哎呦，慢点吃慢点吃，小心噎着！”

　　“铁栓兄，你这眼睛看过郎中没有，我怎么瞧着像是要化脓啊？”

　　“哎哎，三奶奶，这样拿会撒一身的……”

　　众人有安慰的，有好奇追问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罗瓖婉看得有些吃惊，心里忍不住生出抹愧疚来，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罗瓖丽一进门，族里的人便注意到了，纷纷转过头冲她行礼。

　　“仙姑，您请上座。”族长迎了出来，伸手将罗瓖丽往厅里让，罗瓖婉随在后面也得了个笑脸：“瓖婉也一起吧。”

　　两人经过罗铁栓身旁，他转过带着血痂的干瘪双眼，突然道：“仙姑是吧？哼哼，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罗氏仙灵，那如今这情形，是不是到了你这位仙姑……出手的时候了？”

　　他咧了咧嘴，脸上带着瘆人的笑。

　　一旁的扣儿三奶闻言，啪的一下丢掉饭碗，两手向前一抓，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幸好罗瓖丽反应及时，堪堪躲过了那满是米汤饭粒的手。

　　“仙姑救命，仙姑救命啊，他们抓了我们母子，强迫我儿帮他们搜罗劳力，可到头来却不兑现银钱……我儿也不易啊……千辛万苦的跑了大半个禹州……呜呜……”

　　扣儿三奶是一边唱一边哭，看那劲头儿，绝不只喝了一碗粥，底气十足，抑扬顿挫的。

　　哭的累了，她抬手擤了下鼻涕，喘了两口气，又哭了起来：“与他们理论啊……就举刀杀人啊…呜呜呜…打我们娘俩苦瓠子似的，皮开肉绽的，还不给吃食……”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随即有嘴快的问道：“铁栓，你娘说你们搜罗劳力，这是给谁办事啊？没听说咱们这边有大量要人的地儿啊。”

　　罗铁栓端起一旁的水碗，咕咚咚灌了一口，喘了口气道：“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反正离这边儿不远，每次都是到城郊把人给他们，主家有车马过来拉。”

　　罗瓖婉越听越觉得他们干的不像好事，偷偷对正要入座的罗瓖丽耳语：“我看他们就是在拐卖人口。”

　　罗瓖丽撇撇嘴，朱唇微动：“那还用说？狗改不了吃屎，那是肯定的，如今也算恶有恶报了。”

　　“姐，你还是多套一套话吧，若是真如他们所说，常年拐卖人口给坏人使用，受害者肯定很多，也许将此事爆出来能救一批人呢？”罗瓖婉不禁想到了前世新闻里的人贩子，心里恨得牙痒。

　　罗瓖丽轻嗯了一声，冲厅外朗声道：“罗铁栓，你是怎么搜罗那些人的，请从实招来，若讲的清楚，你的事我可以考虑。”

　　罗铁栓神色微动，连忙道：“仙姑一言既出，还望驷马难追，毕竟我还姓罗。若此时悄无声息的忍下，对方就会当罗氏子孙只是群孬种，完全不用在乎。

　　他们以前敢抓我，难保以后不会抓你们。到的那时，也许会遇到更离谱的，结局比我们凄惨百倍。”

　　众人噤声，免不了自危起来。

　　扣儿三奶一把没抓到人，犹有些不死心，转头又去抓别人，依旧是‘仙姑仙姑’的叫着。

　　罗铁栓有些不忍看，别过头去，面对着罗瓖丽所在的方向，沉声道：“他们一向行事低调，每次交货时，管事的都躲在车里，只能从声音判断，是个中年人。

　　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随行的都称呼他为余老。你若想找人，大可以到城郊蹲点儿，帮他们卖命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罗瓖婉撇了撇嘴，心道：这说了半晌等于没说。

　　“可有确切的消息？你们落得这幅光景，显然已与他们闹翻，我们即使去，恐怕也见不到人。毕竟你这枚棋子在人家眼里已经废了，还有谁会傻得跑去接应。

　　依我看，你不如讲讲是怎么遇害的，又是如何走回村里的？”

　　罗瓖丽也不傻，一手搭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不紧不慢得道。

　　罗铁栓眉头微皱，暗自握了下拳头：“一开始，我只当他们是有工程要做，需要雇佣大量劳力，找到我做个牙人，那自然使得。我长期在外跑生意，招些寻活做的力工倒也不难，也就接了。

　　可后来，介绍的人多了，我突然发现这事的蹊跷来。三年，经我手的，少说也得有五六百人，这数目就有些吓人了。

　　我实在好奇，就猜测，是什么样的工程会需要这么多人，除非是皇陵。可那些人又不是能工巧匠。

　　人心里一旦有了疑虑，就像疯长的野草，一刻也清净不得。于是，我就寻了个机会，趁着那一日变天儿，他们为了避雨走得急，悄悄跟在了后面……”

　　哭嚎累了的扣儿三奶，正歪在竹椅边打瞌睡。突然，毫无预兆的惨嚎一声，整个人倒地抽搐起来，嘴冒白沫，喉咙中呼噜呼噜的响，如破败的风箱般开始拔气儿。

　　众人呼啦啦散开，不约而同的躲远了。

　　只有端着茶水过来的罗三宝没有跑，慌忙放下托盘要去寻郎中，还没到院门口，扣儿三奶就两眼一翻，瞪了腿儿。

　　罗铁栓话噎在半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失措的站起身，两手摸索着向厅里前行。

　　若不是两眼已经失明，估计他早就跑进去了。由于走的太急，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脚踢到台阶上，结结实实摔了下去，等抬起头时，鼻子嘴都见了血，脸已变成了青黑色：“仙姑！仙姑救我，仙姑……”

　　后面的话越来越含糊，只见张嘴不闻话音。

　　罗瓖丽嗖的一下站起身，飞速冲过去，一把提溜起倒地的罗铁栓，照着后心就是一掌。

　　“噗……啪嗒”一枚豌豆大的黑色药丸，从他满是涎液血沫的嘴里滚落出来，罗铁栓终于缓过点儿劲儿，能够出音儿了。

　　“我……我终是……活不成了……活不成啦……”他声音嘶哑，每说一句，都似耗费了浑身力气，前面清楚，后面模糊。

　　罗瓖婉不顾大姐眼神拦阻，也凑了过去，侧脸附到他嘴边，问道：“是谁害你？快说，我们也好为你报仇！”

　　罗铁栓闻言，激动的哆嗦着嘴唇，鼓动了好一会儿，攒出力气：“是离秋………害……害……有危……”

　　最终这答案，他也没能说清，就这样腿一伸，眼一瞪，撒手人寰了。

　　罗瓖丽感觉手臂一沉，垂眸看去，人已经不动了，伸手试了试鼻息，气息全无。

　　“死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罗瓖婉似乎也吓傻了，惊愕的蹲在那里，半晌没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