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车夫甩动缰绳的姿势熟练得像是在呼吸,两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节奏。马车轱辘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与车厢内短暂的沉默交织。
威斯顿站在巷口目送,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搓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时,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面对林赛无意中流露气息时的心悸感。十年……那个孩子已经走到了需要他仰望都不可及的高度。他摇摇头,快步离开,决定这段时间都要闭店,避避风头。
车厢内。
纪然扯了扯身上那件绣着俗气花纹的棉布衬衫领口,咕哝道:“这料子扎人……我说,我真有必要一直打扮得像个要去参加乡村集会的愣头青吗?现在可以脱了吧。”他拨弄了一下额前的棕色假发刘海。
林赛已经摘掉了假发,正将身上的旧外套叠好收进随身的小包。闻言,他瞥了纪然一眼:“如果你觉得你那件用东方冰蚕丝镶银线滚边、左胸还绣着帝都艺术大师雷蒙德店铺标志的常服很‘低调’的话,我们下次可以试试。”
纪然语塞,悻悻地靠回硬木板座椅,转而看向窗外:“这落月城……感觉比传言中还要乱些。那些黑蛇会,看到治安官,跟没事人似的,甚至那个皮特署长看起来还像是听命于那个黑蛇会副会长一样。”
“半神数量稀少,基层权力就容易真空或被攫取。”林赛摇头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在帝都或中部大省,官方系统里有足够多的半神维持秩序和威慑。但在这里,一个B级半神就能盘踞一方十几年,甚至能让部分官员为他办事。这不是个例。”
他想起威斯顿提到黑蛇会会长‘蝰蛇’有军队背景,眼神微沉。军队出身却沦为地方恶霸,这背后的故事恐怕也不简单。
说不定落月的军队系统也早已腐朽没落。
马车此时驶出了城北相对混乱的区域,进入了稍显整齐的街道。路边的建筑依旧陈旧,但至少店铺招牌都挂得端正。几个孩童追逐着滚动的铁环跑过街面,溅起些许尘土。
老车夫这时隔着帘子闷声开口:“两位先生是落月人?这年头,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不多见咯。”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算是吧,回去办点事。”林赛简短回应,没有多谈的意思。
车夫也很识趣,不再多问,只专心赶车。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颠簸了一下。纪然顺手扶住窗框,指尖有细微的电光一闪而逝,稳住了身形,连假发都没乱。
……
当林赛两人所租的最后一辆颠簸的马车在东山镇外两里处的岔路口将他们放下时,夜幕已完全笼罩这片土地。林赛付了远超约定数额的车资,在车夫惊喜的道谢声中,和纪然踏上了通往镇子的最后一段土路。
这一路上两人非常有警戒意识的在不同方向的城镇更换了好几辆马车最终才回到了东山镇。
途中林赛也利用空间传送携带纪然传送了几次抹除了不少沿途可能被追踪的痕迹,总归可算是在恩佐订婚前的最后一晚赶到了东山镇。
月光很淡,星光却格外清晰,洒在熟悉的红土路上。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空气清凉,带着夜露的湿润和远处森林特有的松脂气味。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夜晚重叠,甚至那几处特别难走、容易崴脚的坑洼都还在老位置。
走进镇口,昏黄,老式且玻璃罩都熏黑了的煤油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石板铺就的主街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招牌发出的轻微“嘎吱”声。林赛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熟悉的角落:老铁匠铺的门板还是那几块,上面斧凿的痕迹都一模一样。镇公所门口那对雕像的左边那只缺了的耳朵依旧没补上。
街角“汤姆大叔酒馆”的全镇唯一一块霓虹灯招牌坏了一个字母,闪着诡异红光,和他离家时一模一样。
就连镇口地面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几丛野草,似乎都还是那几丛。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施了魔法,固执地拒绝前进。八年的光阴,在帝都足以让街区的店面大换血,在这里却只留下了更深的陈旧感。
“这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啊。”纪然也看出了端倪,低声感叹。
林赛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向着镇子东头走去。他的心绪翻涌,近乡情怯与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交织。穿过最后一条小巷,那栋熟悉的、带一个小院和临街铺面的两层木屋出现在眼前。
“凯恩斯杂货”的招牌歪斜地挂着,油漆剥落,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但铺面里还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他们走近时,听到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木箱挪动,瓶罐轻碰,还有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赛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熟悉的叮当声。
柜台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将货架上的商品归位。他穿着普通的麻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听到铃声,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疲惫:“打烊啦,明天请早……除非你是来买老杰克家急用的煤油灯?”
林赛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凯恩斯似乎察觉到了异样,手上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眼神明亮的棕发青年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深灰色眼眸,瞬间睁大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定格为一个大大咧开的、毫不掩饰激动的笑容。
“林赛?!”凯恩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他绕过柜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就来到了儿子面前。他双手用力握住林赛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神亮得惊人。
“臭小子!我以为你忙的都不回来了呢!长高了,也壮实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拍了拍林赛的背,发出结实的响声,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普通杂货店主该有的手劲和速度。
“爸,我回来了。”林赛鼻子也有些发酸,露出一个放松的、真正回到家的笑容。
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黛娜——林赛的母亲——出现在楼梯口。她穿着居家的长裙,深褐色的长发松松挽着,面容温婉秀丽,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风韵。看到楼下的林赛,她手中的针线篮“啪”地掉在地上,双手捂住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林赛!我的孩子!”她几乎是飞奔下楼,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让林赛都趔趄了一下。她身上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和阳光味道,让林赛眼眶发热。
“妈,我回来了。”林赛回抱住母亲,声音有些哽咽。
黛娜捧起儿子的脸,仔细看着,眼泪不停地流:“瘦了……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有些拘谨的栗发东方青年。
“这位是?”
“妈,这是我朋友,纪然。这次陪我一起回来的。”林赛介绍道。
纪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伯父,伯母,打扰了。”
凯恩斯豪爽地拍拍纪然的肩,力道大到让纪然都脸色一苦。
“什么打扰不打扰!林赛的朋友就是自己人!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他顺手关上了店门,插好门闩。
黛娜也擦着眼泪,露出慈爱的笑容:“纪然是吧?好俊俏的孩子。一路辛苦了,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给你们弄点吃的!炉子上还煨着汤呢!”她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后面的厨房走去,脚步轻盈,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普通妇人。
小小的杂货铺里,瞬间被久别重逢的温暖和喜悦填满。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团聚的笑语,驱散了夜晚的清冷,也暂时抚平了林赛一路的疲惫与风尘。这个看似平凡的家,依旧是他最坚实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