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土地还算松软。

　　就算沈怀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并不影响他扛着锄头开垦田地。

　　他挽着裤脚，在地里一下下挥舞着锄头。

　　锄头落在地上，发出结实的声响，一刨，就出了个小土坑。

　　时菀负责往坑里撒种子。

　　撒完还嘱咐他将种子好好埋起，不然长不出好庄稼。

　　时菀年少时也曾在乡下的外祖母田里见过别人种地。

　　但见过归见过，实操起来，她也一头雾水，只觉得大概是这样，大概是那样，所有事情完全凭感觉行事。

　　沈怀瑾也不懂这方面，只听着她的话乖乖做事，轮着膀子一锄头一锄头将地开出来。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砸下来，打湿了衣襟和发丝，反倒显得更加俊俏。

　　一阵风来，吹得面前人的衣襟一个劲儿向他靠拢。

　　沈怀瑾抬头。

　　时菀发髻上不知何时落了个蝴蝶，簪子似的随着她的播种动作微微摇摆，衬着她那张明媚精致的小脸，煞是漂亮。

　　沈怀瑾心里突地挑了挑，眼睛盯上便不转个了，就连手里的动作都顿住。

　　“喂，沈怀瑾，你盯着我干什么？”时菀被他盯得脸红心跳。

　　她以为自己脸上沾了泥土，下意识抬手去擦。

　　这一动，惊动了发髻上的蝴蝶。

　　蝴蝶从时菀发髻上飞起，想落到她鼻尖。

　　结果时菀一看见它飞过来，大叫一声“大虫子”，赶紧后退一步躲到一边，手一抬，把它打落在地。

　　（蝴蝶：你才大虫子！）

　　沈怀瑾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受惊的时菀，又看了看被拍落在地的蝴蝶。

　　思索了好一会儿，将那只倒霉的蝴蝶捡起，作势就要往时菀头上别，“菀菀，带这个，好看！”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沈怀瑾，你赶紧把这个大虫子拿走，我不要看见它！”

　　“可是菀菀，好看的，刚才菀菀带着它，跟仙女姐姐似的。”

　　“仙女你个大头鬼！谁家好人没事往头上戴虫子啊！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生气了！”

　　“沈怀瑾，我讨厌你！”

　　眼见着沈怀瑾一个劲儿地要往她头上别大虫子，时菀欲哭无泪，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执着。

　　她是个小姑娘，自然拗不过沈怀瑾一个成年男人。

　　眼见他那双魔爪就要伸来，时菀灵机一动，赶紧躲到沈二郎身后，大喊道：

　　“二哥长得好看，你要别别他头上，别别我头上！”

　　沈二郎本来在小憩，时菀这么抓着肩膀一晃，直接晃醒过来。

　　睁眼，就和一只巨大的蝴蝶四目相对。

　　沈二郎：？？？

　　他也在这两位小夫妻的打情骂俏之内吗？

　　“好了五弟，小姑娘都害怕虫子，你把虫子别到她头上，不是想要她的命嘛。”沈二郎缓缓拂开沈怀瑾伸来的手。

　　时菀见有人给自己撑腰，偷偷朝沈怀瑾吐了下舌头，胜利者似的笑了。

　　沈怀瑾嘴一撇，别过头去，将蝴蝶放了。

　　松开手指的刹那，原本半死不活的蝴蝶立即猛扇翅膀，跟捡回了条命似的，逃之夭夭。

　　沈二郎又抬手一拍时菀：“别笑了，你捏得我肩疼。”

　　时菀脸色一赧，赶紧松手：“抱歉抱歉。”

　　沈二郎笑着打趣：“你个小姑娘家家的看起来柔弱，手头的劲儿倒是一点也不小，我这肩膀差点没被你给捏碎了。”

　　这回换时菀被调笑。

　　她噘嘴对了对手指，抬头，正看见沈怀瑾学着她刚才的模样，吐了下舌头。

　　后者被发现，慌忙收起动作，赶紧又将脸别到一旁。

　　刚才那么一闹，耗费了不少体力。

　　时菀眼瞧着沈怀瑾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汗珠一点点汇聚成流，顺着他的脸庞流到下巴，砸在地上。

　　时菀知道他累，起身坐在沈二郎身边，又拍了拍一旁的空位，朝他道：“坐下来歇会儿。”

　　沈怀瑾摇摇头：“地还没开完。”

　　时菀安慰他道：“不着急，这个地方季节换得慢，还有大把的时间呢。况且我这种子都撒一半了，剩下的明天……后天再撒也不迟。”

　　是了，明天答应了给乡亲们炖鱼，的后天才能再来呢。

　　听他这么说，沈怀瑾若有所思，最后还是撩起衣袍做到时菀身边。

　　时菀夹在两人之间，看着远处被开垦一半的土地，心里忽地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咱也是种过地的人了呢！

　　以后谁要再说咱是美丽废物，咱就拿出这片地的收成晃瞎他的眼！

　　但是……总感觉缺了什么。

　　时菀总觉得这个季节该有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一下子还想不出来。

　　思索间，一阵风吹来。

　　不比山脚下的风干燥热烈，这里的风湿漉漉的，很轻柔，就像是一双能够平息一切烦躁的手，轻轻抚摸着众人的脸颊。

　　风让原本惹得发昏的脑子更清醒。

　　时菀一拍大腿：她知道这里的夏天缺什么了！

　　缺西瓜和凉饮！

　　在外祖母家过暑假时，她最喜欢这两样了。

　　每次外祖母从冰箱里拿出这两样时，她都会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外祖母身后，瞧着她将饮料地给自己，然后转身去厨房里切西瓜。

　　那场景，她看过的——

　　外祖母将西瓜放在案板上，举起菜刀，一切。

　　那冰过的西瓜咔嚓一声分成两半，冒着冷气，脆凉脆凉的。

　　鲜红的瓤，墨绿色的瓜皮，以及泅在案板上一道不深不浅的水痕。

　　三者聚在一起，调色盘似的调出了她一整个盛夏。

　　可惜了，她现在既没有没有西瓜种子也没有冰，童年的场景只能说可遇不可求。

　　时菀有些伤感，却也没伤感太久。

　　看着远处的黑土地，明明还是光秃秃的，她却已然想到未来秋风一吹，满地金黄的模样。

　　时菀把胳膊搭上身边两人的肩膀，指着远处的地，同他们畅想未来：

　　“嘿嘿，‘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等到收获的季节，这片地肯定能给咱们一个惊喜！”

　　“到时候粮食蔬菜一下来，咱们一些屯下来吃，一些放在这儿储备救急，剩下的能买一点是一点，全拿镇子里去卖钱。”

　　“就这样每年总能攒下来点，留着等以后给村子里支药铺、开学堂、办工坊，振兴轻工业，让每个人都能有个能吃上饭的活计。”

　　“这样，咱们穷途山就不至于为了活下去而互相算计了，日子也能清净不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