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菀自知自己闯下大错。

　　回去的路上，她乖乖跟在沈四郎身后，大气不敢喘一声。

　　本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沈家人，可真到了院门口，时菀突然丧失了所有勇气，只站在原地捏着衣角，不敢进去。

　　“别怕，一会儿跟娘好好道个歉，娘不会怪你的。”沈四郎揉了揉她的发顶。

　　时菀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

　　眼泪迅速地涌进了眼眶里，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沈母那张错愕的脸。

　　时菀只见沈母怔怔地凝视着她，半晌，才像回过神来似的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圈红的要命，哽咽了句——

　　“平安就好。”

　　一句话，将她这些天所受的委屈和煎熬全部释放，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了下来。

　　像是迷途的小猫终于找到了“家”。

　　心底那份压抑和委屈一股脑爆发了出来，时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冲上去抱紧了沈母，哭得一塌糊涂。

　　感受到怀中的小姑娘肩头一颤一颤，却又偏紧咬着牙不出声，沈母心疼的要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拍着她的背，重复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乎时菀。

　　但她见着小姑娘的第一面就觉得眼熟，就好像她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跟亲闺女一样。

　　无论怎么样，也割舍不掉。

　　时菀缓缓抬头，看着沈母满是郁卒的眉心，开口想说些什么。

　　却见沈三郎从屋内出来。

　　他还没穿好衣服，一边系着衣襟，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

　　“娘你别着急，那丫头牙尖嘴利定不会吃亏，我这就去……”

　　说话声戛然而止。

　　时菀撑起笑容，朝他挥了挥手，“嘿，我回来啦。”

　　看着沈母怀中哭得跟泪人似的脏兮兮的小丫头，沈三郎也呆住了，连嘴都忘了闭。

　　随时菀见他面部抽动了两下，下一秒，愤怒又高亢的嗓音几乎划破天空：

　　“臭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明明是责怪的语气，眼中却满是担忧与欣喜，就连看她的目光都像是看见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屋内，沈元郎的声音急急传来：“是菀菀回来了吗？”

　　他的声音比之之前虚弱不少，还带着几分沙哑。

　　“大哥，是我呀！”

　　时菀赶紧答应，转而低声问沈三郎大哥的嗓子是怎么回事。

　　“哼，你好好意思问？还不是找你找的？”

　　沈三郎冷哼一声了，将她逃跑那天的事悉数告诉她。

　　时菀这才知道她逃跑那天，沈元郎将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他弄丢了她，也不顾眼睛不方便，一直在外面找她。

　　他的眼睛看不见，辨不得白天黑夜，只是一直找一直找，找了整整两天。

　　嗓子喊哑了不说，还生了场大病，说是气急攻心，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潮水般的愧疚将时菀淹没。

　　她忽地有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沈家人......竟然这样在意她？

　　她还以为，他们烦死她了，听说她跑肯定开心得要命，赶紧再去为沈怀瑾寻一个良配。

　　没想到……

　　愧疚的情绪像一股涌上心头的洪流，让时菀难以控制，难以摆脱。

　　想起之前的所言所行，她的心就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无法呼吸。

　　忽地，时菀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了一圈众人。

　　大家都在，唯独沈怀瑾不在，难不成他真的因为寻她出事了？！

　　心中的不安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时菀赶紧问道：“对了，沈怀瑾呢？沈怀瑾没事吧？他……他怎么不在？”

　　此话一出，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一言难尽。

　　最后，还是沈三郎一指书房，叫时菀去看。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时菀只觉得头重脚轻，脚步凌乱地走向书房。

　　其间，还被院子里那块碎瓦绊了一跤，几乎是摔到门上。

　　门开出一道缝隙，偌大的书房里空荡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时菀看不见沈怀瑾身影，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再往里走些，时菀才发现蹲在角落里的沈怀瑾。

　　他蹲在书桌后面，衣服皱巴巴的，不似平日里那般干净整洁。

　　双手抱着膝盖，垂着头，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面前打开的书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魔的模样，有些恐怖。

　　时菀怔怔地看着沈怀瑾这幅模样，心里面仿佛扎着一根刺，疼得她掉眼泪。

　　指尖不住地剧烈颤抖，她盯着他哭红干涸的双眼，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难受又刺痛。

　　时菀停顿了许久，才摸了两把泪，佯装轻松，撑着笑问他：

　　“喂，沈怀瑾，你在读什么呢？也给我看看呗？”

　　声音里明显的颤抖出卖了她的心绪。

　　见沈怀瑾不理，时菀一步步走向他。

　　“喂，沈怀瑾，我回来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听不见，沈怀瑾根本不理她，只是眼睛盯着那本书，口中念念有词。

　　念着念着，他情绪崩溃，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不停地锤打自己的脑袋：

　　“都怪我，都怪我菀菀才会走丢的，都怪我不好好读书菀菀才会走丢的，都怪我！”

　　“我好笨，我什么都背不下来，如果我能更聪明一点的话就好了！”

　　“如果我聪明一点，菀菀就不会丢，娘和哥哥们就不会这么辛苦，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一边不停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重复着这些话。

　　稚气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像是要将自己埋进去。

　　时菀愣在原地，心里面说不出的苦涩。

　　“别，别打了！”

　　眼见着沈怀瑾还在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她赶忙去制止，却被狠狠推开。

　　“啊，好痛！”

　　这一下，差点把时菀的屁股从两瓣摔成四瓣，痛得她忍不住惊呼。

　　熟悉的声音让沈怀瑾回过神，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时菀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不知所措。

　　良久，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嗨，沈怀瑾，我回来了。”

　　沈怀瑾还在愣着。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匆匆留去。

　　突然，沈怀瑾露出孩子般极其委屈的表情，“哇”的一声扑进时菀怀里，用力的拥着她，像是想把她揉进骨髓。

　　他的怀抱温暖又宽厚，时菀的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那股读书人的墨香味。

　　时菀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

　　见他哭得如此伤心，便学着安抚大狗狗的动作，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摸着他的脑袋给他顺毛，娇嗔似的说道：

　　“哎呀，哭什么啊，看见你哭我也想哭，我这两天都哭得够多的了，就不要让我再哭了嘛。”

　　说着，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罩上了一层晶莹的玻璃似的东西，睫毛接连地动了几下。

　　眼泪不争气的一泻千里。

　　过了好久，直到沈怀瑾从嚎啕大哭变成小声抽泣。

　　他才小声地跟时菀说话，沙哑的声音满是委屈：

　　“我知道，我是傻子，没人喜欢，菀菀厌我，但我，喜欢菀菀，很喜欢很喜欢，菀菀不要不要我……”

　　时菀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酸。

　　如果沈怀瑾没被人冒名顶替，没被人打伤脑袋，那他现在肯定官途通达。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所有人笑话是傻子。

　　时菀抿了抿唇，捧起沈怀瑾的脸，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他看：

　　“沈怀瑾，听我说，你不是傻子，你就是沈怀瑾。”

　　“外面那些人是因为羡慕你嫉妒你才会骂你是傻子，那些话，你不要听也不要信，你只需要信我的——”

　　时菀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怀瑾不是傻子，沈怀瑾是沈家的宝贝，是沈家最大最大的骄傲。”

　　“不要再把自己困在这里了，我们出去透透气，好嘛？”

　　说着，时菀起身，朝沈怀瑾伸出手。

　　“抱抱。”

　　“什么？”听着沈怀瑾孩子气的声音，时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沈怀瑾却几乎是扑一样地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上，两只手将她狠狠扣在怀里。

　　“抱抱。”

　　……

　　屋子里突然没了声响，沈家众人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就在沈三郎要踹门闯进去查看一番时，门开了。

　　时菀和沈怀瑾并肩走出来。

　　不仅如此，两人是十指相扣，手牵着手走出来的。

　　“额……不要这样看着我啦，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看着众人的目光，时菀一张小脸涨红，将被牵着的手往身后稍了稍。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

　　“那个……对不起。”

　　时菀鼓足勇气开口，深刻检讨反省自己的错误，“是因为我的任性，给大家带来了麻烦，真的很对不起大家，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给大家惹麻烦了，大家原谅我，可以吗？”

　　说着，她弯腰向大家鞠躬道歉。

　　只是腰弯到一半，她的胳膊被沈怀瑾提了起来。

　　“菀菀，不用，道歉。”沈怀瑾抿唇笑着，干净清澈的眼中满是认真。

　　嗯……虽然是好心，但这擒拿般的姿势弄得她挺疼的。

　　时菀尝试着挣扎了几下，反倒被沈怀瑾握得更紧。

　　“牵着，不丢！”

　　稚气的声音响起，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感觉到大家的视线变得越来越火热，时菀羞得不行，两腮红红的，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赶紧小声跟沈怀瑾说道：

　　“沈怀瑾，天热，我手心出汗了，你、你放开我。”

　　沈怀瑾听完，痴痴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不放，菀菀的，不放。”

　　众人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了。

　　突然——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一阵鸡鸣声从身后嘈杂传来，仿佛在表达自己被忽视的不满。

　　众人朝院门口定睛一看看。

　　只见之前逃走的母鸡，如今竟领着一群公鸡，昂首挺胸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