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惜听了,觉得头脑中一阵阵发胀——敢情河中案,便是刘平冤案?那么,文彦博的归来,代表的便是刘平平冤昭雪?
她打心底高兴,暗暗又埋怨孟良平不把这好消息提前告诉她。
这时,青衫子又来报:三十条运粪船终于浩浩荡荡地从护城河分散折返,沿各大河顺流进入京城。
好!甚好!
“召集青衫子去码头。”李元惜命令,虽然极想见一见那混蛋黄德和,却不能再把自己耽搁在这儿,只能动身回五王宫桥下的码头去。
街道上忽然锣鼓喧天,李元惜心里也跟着欢悦起来,这说明,探渠终于开始了。青衫子们敲着锣喊着:“街道司有令,近日有雨,为防灾害,青衫子全部到位,下渠修渠!时间紧迫,任务艰巨,新招募青衫立即报到!”
运粪船回到码头,粪桶都用长钉钉牢,缝隙处涂抹了泥巴,桶上也蒙了毡布,尽可能地藏起了气味。
禁军从附近街道赶来,人人怀里都揣着断刃,李元惜借了一把,撬开长钉——
这呛人的气味,很快就要在地下蔓延开去了。
此时的暗渠,已经将文彦博回京的消息送到,其有如天神从天而降,打了樊楼主一个措手不及,更意外的是,文彦博回京路上,居然能正好遇到李元惜,并逼得玉相公跳了河,若不是因为孟良平的笏板和九本花名册已然到手,又有文彦博刺伤李元惜的事实在,他绝不敢相信这是巧合。
彼时玉相公拖着剩余九本花名册,正在暗渠内辛苦跋涉,楼主便命人先去寻他回来。
他抚摸着手头的青衫子花名册,得意非凡:“李元惜啊李元惜,有了这个,你还敢和我作对吗?”
底下的人赶紧巴结,说了几句讨巧的话儿,哄得樊楼主心情大悦,人人得赏,并计划起修渠的先后顺序来。
他志得意满,玉相公回来时,又将剩余九本花名册全数交上。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李元惜与文彦博均未对这样东西下手,可知码头事变乃是真正意外。
“快看看受损多少。”楼主亲自拆了捆绑的绳索,拿起最上面的一册,随意翻动——哪里能翻动?这些纸张已经黏连一起,墨汁也被河水冲淡了。
他连翻基本,均是如此。
“这也是无奈何的事。”他将册子扔到一旁,交代手下拿去处理,然而,手掌上的异样感觉让他又收回命令。他重新打开册子,往纸页黏连的深处摸去——是滑·腻又发粘的东西。
楼主疑心顿起,端起为玉相公备着暖身的姜茶,全数泼到那干燥的花名册上——再去触摸,毫无黏连感觉。
玉相公看得大惊失色,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这堆花名册与老毒物拿回去的花名册制作手法完全不同,显然被做了手脚,落水后完全不能再用。
“既然李元惜动了做假的心思,可能给我们留下真册子吗?”楼主自问,看向老毒物,老毒物吓得顿时身子一缩:“不……不可能!这些册子是真的!”
“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单。”玉相公匆匆往口袋抹去,却摸出一把纸絮,气得他大骂一声,这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是他叫人从富柳巷搜集来的。谁人应募中了青衫子,定是喜眉乐眼的模样,打听此人名姓,记录下来,将来也好与花名册上的名字做校对,好确认李元惜没有在花名册上耍诈。
他与街道司打交道以来,一次次的失败不得不叫他如此谨慎。但他自信,十二只耳朵一定会让李元惜和孟良平老实许多,三个街痞也口口声声发誓,花名册一刻也没离开过他们的眼睛,不可能被调包,是如此,玉相公才没有在码头校对。
“嘿呀!”他后悔不迭:“这肯定是又着了李元惜的道!”
楼主来到带回花名册的老毒物面前,老毒物最初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这会儿缩在一角,不吭一声。
“你说,是怎么回事?”楼主问道,老毒物皱着眉,摇头否认:“不知道!二当家给了我,我就拿回来。”
其实,中途只发生了一个意外,便是他撞上了手里提着泔水桶的店家小二,泼了些泔水到册子上去了。他害怕玉相公责罚,便盯着玉相公的动静,催小二赶紧擦干净册子。他猜测着,会不会是店家小二搞鬼,偷换了册子?这么一想,他更是吓得面色青白,不敢抬头看楼主。
“一路没意外?”楼主又问,老毒物摇头,拒不承认:“谁敢在我身上找意外?”
虽是如此,楼主还是发觉了老毒物的不自在,他回到自己的座椅中去,回头望了一眼死狗般的丁若可。
“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过去,”他恶狠狠地盯向老毒物:“你既然不说,我只好……”
正说着,门外有紧急消息来报,禁军在城外截住三十条运粪船,鬼樊楼的人全部被羁押。
楼主大骇,玉相公惊得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楼主下了台阶,揪住报信的人问,答曰:运粪船回京后,船上不见自家的人,这才去沿河一路打探消息。城外有船夫看到过禁军行动。
“可有堤岸司?”楼主追问,那人摇头:“不知。”
“船吃水如何?”
“吃水七寸。”
玉相公慌张不已,喃喃说出两字:“满载。”
“再探!”楼主命令。
这人还没跑远,又有人带信回来,街道司召回新招募的青衫子,其向码头聚集。
“他们的目的是粪桶。”玉相公怯懦地看了楼主一眼,楼主脸色铁青,一双眼恨恨地瞪着他,简直要拆了他。
“又是你办的好事!”
“楼主息怒,我这就去……”
玉相公急着出去,肩膀却被一只铁爪般的手用力按住。
“你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大哥这是什么话?”
“你闯祸了,祸事不是因你而起,我不怪你。”
“谢大哥。”玉相公擦掉头上的冷汗,消息再穿回来,是粪桶开了以后,青衫子拿竹筒一人舀了一筒,十人一组地分散开去了。
“这么快?”楼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元惜在做什么?”
“指挥。”
“她当然在指挥。孟良平呢?”
“孟良平与吴醒言俱在踊路街码头指挥。”
“啪”的一声脆响,楼主带着十二分愤怒的手掌拍下,实木桌的桌腿顿时断成两截。
“荒唐!”他突然醒悟:“文彦博乃是障眼法!老二,难怪你看不透,我亦被他们玩弄于掌心。”
“他们是要探渠!”玉相公道,楼主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已经开始了……新招募的青衫子,若果真是平民百姓,行动哪可能如此秩序井然?恐怕,他们是从禁军中来。探:粪桶里究竟是何物!”
然而,这人走后,消息便长时间不进鬼樊楼本部,楼主不能相信地下庞大的暗渠网会在禁军面前不堪一击,但为着万无一失,他即刻命令封堵各暗渠通向鬼樊楼的渠道,本部内所有人马无论男女全数出动,只为争一个“快”。
唯独那老毒物被楼主留下来。
“你去做一件事。”他吩咐,来到一只小铁笼面前,掀开覆盖其上的黑布,一只肥鼠正贪婪地嚼着一根玉米棒。
他打开铁笼,指甲在笼子上有节奏地弹动几下,肥鼠立刻出了笼子,冲楼外跑去。
老毒物等着楼主分派任务。
“得叫这帮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尝尝咱们的厉害,不是?”楼主话有所指,老毒物怎能听不明白?他立刻精神抖擞,兴奋道:“我就等楼主你这句话呢。”
话说另一头,董安送信后,吴醒言便立即行动,以信鸽向城外驻扎的文彦博部发去消息。这文彦博本是奉官家密令,出城查办河中案,因这案子的千丝万缕中有一丝一缕与鬼樊楼有牵连,便有了孟良平合作清剿鬼樊楼的动机。
文彦博回城之前,郭昶受吕夷简指点,携孟良平、吴醒言一同出城与之相会,四位大臣密谋前后计划,为避免被鬼樊楼察觉警惕,议定之后便匆匆返回。由此,文彦博借着回城,不仅解了李元惜的危机,更为探渠虚晃一枪,扰乱了鬼樊楼的视线,使探渠的行动能更安全顺利地进行。
先有文彦博回京的阵仗,后又有青衫子修渠,今儿个的京城对百姓来说,实在是热闹看不够。
孟良平与吴醒言在踊路街码头指挥禁军下渠。然而,在下渠之前,他还要等一人。吴夲之前给他和李元惜解毒的方子,包括什么药材用几钱几两,他记得清清楚楚,但其中一味药材他从不听人说起,更不在药铺中见到,所以请小左去找吴夲,主要是买这味药材。
不多时,小左快马赶到,果然不辱使命,这味京城药铺买不到的药材,其名唤仲楼。
南国人讲,毒物百步内必有解毒药,这仲楼就是生长在毒蜈蚣栖身之所的药材,解毒主要用块茎,中原大夫属实难以见闻。
所幸,吴夲进京所带仲楼不少,拿出一些即可为禁军解毒。
解毒药材到了,孟良平也就放心了,他当即写下药方,请小左携带仲楼去附近一家药铺去煎制解毒药,随后再送往各码头。
吴醒言不知此物为何,对孟良平的“多此一举”甚是奇怪。
“孟水监难道之前被鬼樊楼毒害过吗?”
“的确。”孟良平承认,“吴少卿见谅,此事乃是最近发生,我因某些顾虑,暂不能向你坦白。”
“难道是麻衣巷雨夜填渠的那天?”
“正是。”孟良平不想在现在排兵布阵准备打仗的时候,向吴醒言详细解释一桩并不十分重要的私事,便连忙分了些禁军与青衫子给小左,叫她们立刻去各码头送药,并在当地包下药铺煎药。
时间紧、任务重,小左拿袖子抹去头上的热汗,持断刃一块块地切碎仲楼,分给孟良平调给她的各青衫、禁军,请他们按照孟良平吩咐的,去各码头行事。
“这些药水可能不会用上,可一旦要用,便是由它来决定探渠的成功与否,大家一定要谨慎对待。”
众人得令散去。
解药具备,孟良平自信探渠计划已无懈可击,当即命令开粪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