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话,牢里的一张张面孔都惊奇地看向她。李元惜与他们从未谋面,互不相识,然而,一家人已经泪流满面,看得李元惜极是心疼。那狱卒却慌里慌张地捂住耳朵:
“嘿呦,这话不能乱说啊,刘平叛国,是从战场跑回来的黄德和将军说的,如何会是冤情?你可千万别乱说话,我也没听见。”话分两头,早前离开街道司时,李元惜心绪复杂。
长公主的青牛车停靠街道司外,杨总管报后,长公主轻撩起车帘,面色些许凝重。
“李管勾,车上说话。”
长公主怀里抱着只小盒,忧虑地嘱咐杨总管一些悄声话,她的行为,再加上后来青牛车徐徐而行,车轮简单又重复的轱辘声,李元惜不禁心烦意乱,急想跳车离开。
“长公主可是有要事交代?”她询问,长公主微微蹙着眉头。
“小五没死,已是万幸,你放他离开街道司,却可能为之再招杀身之祸。”
李元惜略怔,想来,定是杨总管将所见闻已告知长公主,长公主又怎可能对鬼樊楼一无所知呢?
“你提着刀,要去做什么?你当真以为,京城的禁军都是饭桶吗?”长公主扭头看向车外:“我已经嘱咐杨总管,去向街道司传令,任何青衫不准离岗,且由杨总管配合两位公差,送小五赴开封府辨认老鬼。你亦不能随便动作,轻易下鬼樊楼去丧命。”
她语气坚定,不用反驳,李元惜再要说什么,长公主抬手制止:
“判罚老鬼要紧,却也好解决。我今日找你来,是向你说明另一要紧事。”
“长公主请讲。”
“想必你也听说了,近些天来,京城做生意的羌人也屡屡报官,称遭到百姓打骂抢劫。启圣院街有户羌商,平日里多卖些羌人特产和皮毛等物,打从宋夏关闭边境榷场,他生意便不好做了,金明砦战事传来,百姓当夜劫了他家商铺,还把人给打残了条腿,右耳失聪,妻儿也遭到欺凌辱骂。”
李元惜点头,这事她也听说了,孟良平也曾说起过类似的事,同为羌人,她能感同身受,却不知如何才能帮得到他们。
“孟水监今早上的劄子,所言之事是,鬼樊楼在京城中制造羌汉对立的言论,百姓信之,作难羌人。羌人不堪受辱,离京者每日倍增,客船往来增多,河运略是拥挤。”
听长公主说到此,李元惜才知道,原来孟良平早已注意到京城中不正言论对羌人的迫害,且已追查到鬼樊楼上。
“原来,他已知晓。”她喃喃自语,自己后知后觉,又鲁莽行事,实在不该。她抱拳:“元惜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如何发挥。如今鬼樊楼不仅蓄意煽动羌汉对立,更是威胁青衫性命,师爷曾说,鬼樊楼甚至有意插手街道司最新的街道革新计划,我绝不让它得逞。长公主有用得到元惜之处,尽管说,我必尽力而为。”
“你说的,我都了解了。羌汉对立,实不是什么好事。哥哥已经下令开封府尹杜衍大人侦办此事,予以鬼樊楼打击。另外,民心受到蛊惑,皇家需做出表率,以正视听。”长公主深深地看向李元惜:“昨日我给哥哥去信,提到与你结义姐妹——”
话没说完,李元惜已噌地一下站起,头磕碰到车顶,慌得外面赶牛的车夫连忙叫停车驾,询问安好,公主回应了他后,叫李元惜先冷静下来。
这可怎么叫人冷静?且不说长公主如此细心体贴,肯照料在京羌人的生活,单说她后面提到的这几个字,就是一记千钧之锤,寻常人哪里承接得住?
“公主,我李元惜是个粗人,是个罪犯,又是羌人,如何好做皇家赵室的义姐妹?”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公主,折煞我了。”
“切不要大动作,扑腾进来沙尘,我又要咳嗽了。”公主说道,拉紧竹帘,李元惜这才战战兢兢地重新落座。
“方才还说,你要尽力而为呢,怎么,现在就想反悔不成?”长公主故意埋怨,李元惜瞬间憋红了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元惜不敢反悔。”
“那就是你答应了?”
“这……”李元惜揉搓着手:“公主,我虽也是个女子,但从来不爱琴棋书画女工刺绣,公主喜爱的道家学术,我一无所知,更无兴趣修仙……”说到这里,她自觉冲撞,连忙住口,却也捺不住要解释清楚的冲动:“公主,总之,我不适合做姐妹。”
“你以为我是拿你消遣呢?”
李元惜抬眼,点点头:“嗯。”
“你还‘嗯’……”公主被她的犟嘴气得失笑,“你是全然看不见自己的长处。”
“我?长处?”
“好啦,你先听我说。”长公主柔声安慰她:“我邀你做义姐妹,一面是当下时局确实需要叫百姓看到,西夏是西夏,羌人是羌人,大宋国境内生活着的羌人不在少数,金明砦抗夏的铁壁军,多是羌人。百姓不得盲目排斥自家手足。我想,这个道理你是深有体会的。”
李元惜沉痛地垂下头颅:“实不相瞒,街头巷尾的议论中,不乏我爹是羌人,有暗通元昊的污蔑言论。”
“正是这样。哥哥为此头痛,不得其解。我哥哥信任水监孟良平,自他在朝堂上提及你金明巡检使之唯一血脉的身世后,哥哥便有此想法——不瞒你吧,我初时接触你,也是听闻你羌人的血脉,有意试探你的人品,昨日我们书信往来,我听他的语气,是应允了我与你义结金兰。”
李元惜听得惊愕:“原来……”
“皇家考虑太多,元惜妹妹要多体谅——你今日成了我义妹,又何尝不是增重了你的负担?孟良平提到,三年任期满后,你有回金明砦,继续抗夏的打算……”
“正是!”李元惜坚定地说。
“不需三年,若宋夏战事需要,哥哥与我,当在皇城为你践行。”
长公主握住李元惜的手:“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怎能不明白?从此,恐怕这一身子便不得自由,凡事都得多些国·家的考虑。她不情愿为自己增加如此多的束缚,可公主说到的事,难道不该是她应尽的匹夫之责吗?
她心情沉重地点头,公主也自然清楚她的为难:“此事非小事,容哥哥再做番准备。你大可不必太压抑。”
“一切谨听陛下和公主安排。”李元惜只好答应,长公主这才松口气,笑着:“我没几个兄弟姐妹,我又喜欢你的性情,有你做妹妹,夜里睡觉,我都会笑醒呢。”
长公主是会笑醒,李元惜却为肩上的重担倍感沉重,羌汉两族心无芥蒂地共御外敌,这事多大的一件事啊,她能做好吗?
此事应当与谁先做商量?周天和?他提出让李元惜寻找长公主做靠山,如今长公主亲自寻到门下,他自然会同意;小左?小左这妮子被猪油蒙了心,打定主意要与周天和一条阵线,一点都不在乎她的脾性了。
看来,只有一个人能解她的困扰了。
她撩起帘子向窗外看去,原是一行人往大相国寺去的。
“长公主来这里是为?”她奇怪地问。公主的心情,不似来游乐的。
“你可听说了毕昇这个人?”长公主问。乍听得这人名字,似有些耳熟,却不记得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这时,青牛车在马路边停靠,杨总管掀起门帘,支了小凳,搀着长公主的手,扶她下车。
初见了风,她又咳嗽了两声,一张粉白的脸变成绯红色,多了些娇艳。
让这样的人做姐姐?李元惜跟在她身后,尽管压低了声音,也在心里劝勉了自己一番,但试了几次,总不能顺顺利利叫出一句“姐姐”来。
这经验,须得好好向小左讨教,私下里要多多练习。这般想着,李元惜见长公主忽然回过头,向她伸出手来。
“愣着干什么,快来呀。”她催。李元惜看着那只白玉般的手,左右为难,只好速速追了上去,故意捏了拳头。杨总管见了,一副不悦的模样,长公主却不介意,大方地拉起她的手,就往大相国寺内走去。
李元惜被她牵着,恍若丢了神一般,那细细柔柔的汉室皇家的手,当真愿意与她一双结茧的糙手,交握一起?
路过的百姓无不纷纷侧目,指着她们窃窃私语:
“那不是长公主吗?嘿,跟前的是那街道司的新管勾吧?关系这么好?”
“不对不对,李元惜明明是羌人啊,听说就是从铁壁军里出来的。”
“哎哟,铁壁军不是见死不救吗?长公主不嫌弃?怎么还跟她热乎着呢?”
“我说,本来羌人又不都是坏的……”
七嘴八舌间,李元惜也看出了百姓的困惑,逐渐便也能领悟长公主的用心良苦:羌汉一体,共御外敌!
因为元昊作乱,而导致的京城汉人排斥羌人的舆情局面,必须扭转!羌汉不仅不能分离,而且要更融合、更亲近、更和睦、更团结!
如此宏大的意义下,就认长公主做个靠山,不违心,更不丢人!
拿定主意,李元惜紧了紧那只柔嫩的玉手,公主感受到这微小的变化,转脸向她温柔地笑笑。
“许是你进京以后从未放松心情来大相国寺游玩。”
“的确。”李元惜向前寻去:“公主讲的那个毕昇,是个什么样的贩子?”
“你往书画那廊里走——欸?我已经看到他了!”公主说着,兴奋地扬手指着某个方向。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李元惜看到了……
“孟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