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将她唤至车上,小左和孔丫头骑马随行在后。
长公主拉着李元惜沾血的脏手,对她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痕,很是关切心疼。
“元惜,我是你的姐姐,不和你客套,讲一些肺腑之言。吴少卿也听着。在朝中,任何一个官员垮台,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丁若可树倒猢狲散,朝中定要风波再起。元惜,你是我的妹妹,大家恐有所顾忌,不至于为难你,但是,孟水监却不同。吴少卿,你说是也不是?”
她把问题推给吴醒言,吴醒言的脸色很是难堪,他大致已猜到长公主要给自己身上压什么重任。
“长公主远见。”
“远见都是为了保命用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作为大宋的公主,我也不去掺和你们的那些事。但是,吴少卿,还有郭大人也一样,你们须得把好你们这面旗子。我哥哥器重你们,信任你们,你们不能辜负他。朝廷中不能只有动嘴皮子的,还要有实干的。”
“是,长公主教诲,臣记住了。”
“姐姐,你说的,是……”
李元惜有些发懵,如何她和孟良平舍命拘盐官,捕丁若可,反倒引起长公主的恐慌?
长公主按下她的话不表,又询问了孟良平的伤势,对吴醒言交代,重伤之人,应当养伤为重。
“这……”吴醒言抬眼看了看李元惜,点头:“长公主说得对。若朝中·出现对孟水监不利的声音,臣定会尽力驳斥,若免不了要讯问——大理寺也会网开一面,不叫孟水监受苦的。”
“吴少卿是个明白人。”长公主心满意足,叫李元惜先下车了。临分别前又苦口婆心地劝她,万勿再招惹鬼樊楼。
“这不是我招惹,是鬼樊楼先……”李元惜为自己申辩,长公主并不听。
“你我都是女子,有什么区别呢?女子能做的事,到底是有限的。功成,皆大欢喜,功若不成,孟良平今日的境遇便是你那时的境遇,我也保不了你。满朝食君禄的文武,我就不信没有一个做得来事,偏要让我唯一的妹妹受这凶险!他们羞不羞!”
李元惜下车后,长公主也并未急着走开,她见路旁有面目凶狠之人暗暗跟随,便大声对李元惜说道:“你且回去安心养病,谁敢伤你一寸肌肤,我定要他脑袋做你酒器,你要是不幸被杀,咱赵家也能残暴一回,不闹个他门第里血雨腥风,对不住身上黄袍!”
她两眼怒瞪那人,脸颊憋得通红,直到那人知难而退,她才拿帕子捂着嘴,大口咳嗽起来。
“姐姐……”李元惜连忙为她拍背,杨总管想给他喂药,长公主也拒绝了,夜长梦多,路途并不安全,还是及早进宫为好。
“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话要算数!”长公主放下窗帘,青牛车在铜铃儿叮叮当当声中渐行渐远,李元惜目送其远走,心中五味杂陈,她感恩于长公主对自己的深情厚谊,默默祈祷上天垂怜她,使她的病早些痊愈。免受咳喘之苦。
至于长公主那诡异的思虑,她思忖片刻,大致想通了,那其实正是对朝中接下来争论的预判。孟良平是为朝廷做了好事,然而,做事的人往往会变成众人投矢的靶子。长公主是当着她的面,拉拢郭昶和吴醒言届时维护孟良平,当然,也要维护她这个长公主义妹。
长公主之心,冰清玉洁,有她在,李元惜的心里多少踏实些。
她见小左和孔丫头二人牵着马有说有笑,她俩都觉得李元惜和孟良平拆穿丁若可阴谋、合力抓到女盐官,算是大功一件,将来一定会被赏赐,李元惜不想搅了她们的兴致,只是她内心烦乱,实在没法拿笑脸应付她们。
“姐姐,是不是又有变故?”小左看到她神色不好,自觉可能高兴太早:“长公主说了什么?”
“说……”李元惜不知该怎样回答小左,小左见她为难,便不继续追问,换了个轻松话题。
孔丫头独乘一匹马,小左与李元惜共乘一匹,三人一道回街道司去。这一路上,李元惜环抱着小左的细腰,贴着她的后背,不住地回忆着。
郭昶、吴醒言、长公主,这三人像是约定好一般,给她脑袋里注入太多信息,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出口发泄出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小左轻声唤她,李元惜忽然惊醒——原来她在颠簸的马背上已经睡熟,再睁眼时,人已经回到街道司,青衫子们都仰着脸,在马下等着她。
“这就到了。”
睡眠不足使她头脑一阵阵抽痛,为免众人担心,她强挤出笑意。
“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她举目四下观望:“雷照呢?他没跟你们吹牛皮吗?”
雷照本是出门来迎接李元惜,乍看到同行的孔丫头额上多了一方纱布,便完全记不得李元惜是谁了,这会儿正拽着丫头的马,要给她报仇去。丫头勒马他拽马,把马拉扯疼了,扬起蹄子就摔人,丫头刚从马背落下,就被雷照抱在怀里。
几十双眼目睹这一幕,真是被他俩逗得哭笑不得。
“吹了,这牛还挺大。”李元惜笑说,喊雷照:“抱够了没?抱够了,就放丫头下来,大庭广众之下,这不是给单身的汉子们心窝上插刀嘛。”
“就是嘞。”大家哄笑,丫头连忙推开雷照,嫌弃极了:“酸臭酸臭的,你怎么不去洗澡?”
“俺刚回来嘞,也就是吹个牛的功夫,哪顾得上洗澡嘞。”
“雷哥吹牛的功夫就是一个时辰。”大家笑说。
雷照嘿嘿傻笑两声,走到李元惜面前,拍了拍后背:“来,大人,俺背你下来。”
大人,雷哥那身膘不中用,我们给你做了个梯子。牛春来说着,转头示意兄弟们把刚做好的木梯拿来:“我们听了他吹,也听了百姓吹——大人,你下马时小心点,别再伤着了。”
原来他们是在担心自己。李元惜侧身去看那木梯,虽然是临时打造成的,却很是稳当,单手扶着也不需担心平衡。她肩胛受伤,踩马镫子上下马很是吃力,有这梯子就能很好地解决问题了。
想不到粗蛮的壮汉也有细心体贴的时候。
她踩着木梯下马后,小左也跟着试了试,她个头比李元惜矮小,踩马镫上马时,膝盖比胸高,即使上马后,脚也够不着马镫,下马时更是得“溜”。这小木梯虽然是大家伙给李元惜做的,她却很喜爱。
“左姑娘,我看你用这个梯子也很好,我们手笨,只能做出这种笨重的,不如叫师爷给你做个轻巧的吧?”牛春来收起梯子,叫手下青衫子一起拿到马棚,陪着李元惜和小左走过前院,小左心动了片刻,羞道:“师爷他哪有闲工夫给我做?”
“左姑娘的事,在他那里都不是闲工夫。”
“孟良平现在何处?”李元惜问雷照,雷照这才记起,他来迎接李元惜之前的任务,是去给孟良平烧水。
“在后院客房!”他说着跳起来,向着庖厨紧跑去了。
院里,教头正与小叔下棋,小叔一颗心七上八下安定不了,听到李元惜回来的脚步声,就扔下棋子要起身,教头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臂。
“别动,继续下棋。”
“哎呀,你可真能静得下心,我去看看惜儿。”
“现在你就别给她添乱了,现在她的心思不在你这里。”
小叔瞠目:“怎么不在?我两个很亲的……”
这时,李元惜进了院子,教头按不住小叔,小叔奔了出来,见李元惜一身血污,想说什么,李元惜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来——“无碍,有事我会求助你的。”
小叔落寞地回到棋盘前:“惜儿长大了,脚都不向我这里偏半寸,她不稀罕我的关心了。”看到李元惜径直走进孟良平休息的客房,他又是哀哀地叹了声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年前,嫂子元氏来找大哥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情景:鞋头不向任何人偏半寸,只向着自己在意的那扇门大步流星。
雷照和教头用门板把孟良平抬出安福街后,立刻找了个赶骡车的老农,花了一百二十文,叫孟良平睡在车上,安安稳稳地回到街道司。路途中阳光和煦,车轮悠悠,再加上疲惫困乏,失血后的虚弱,孟良平同李元惜一样,睡了一路。回到客房后,师爷便接手照料,孟良平并不愿他碰触自己,因此,师爷的照顾很局限。
他见到孟良平的伤势,心里也跟着暗暗着急,害怕小左也受伤,尽管雷照再三确认,小左活蹦乱跳比兔子健康,仍不能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这会儿见到李元惜平安归来,他视线立即急切地飞向她身后,直到看到小左,才松了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他轻快地说,李元惜故意逗他:“回来是回来了,可你的左姑娘受伤了。”
说着,把小左推到他面前,“师爷,我托你照顾她。”
听李元惜这么一说,周天和慌了,围着小左仔细地检查起来,话语中尽是关切和担心:“左姑娘,你伤到哪里了?告诉我,你哪儿疼?内伤外伤?严不严重?”
小左怎么不清楚李元惜的意思?她撅着嘴,抬手就在李元惜背上打了一下:“你真是把良心踩脚底了,哪有你这么轰人走的?”
她红着脸,拽住周天和向外走:“走,咱们不做碍事的人。”
“我如何就碍事了?这里有药,我看你伤到哪里了——欸?左姑娘,受伤后不要这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