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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亩地翻身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124 2024-11-12 21:29

  凌晨,青衫们赶到禁军营时,朱添财刚巧要骑驴回粪场,倾脚头们一个个抵头拱背,推着满当当的粪车走前头。董安利索地换上黑灰色的道服,揣着这几个铜子儿,定定心神就迎面向朱添财走去。

  朱添财信奉各路鬼神,敬仰各路宗教,又因着眼前的道长是今日他头一个见着的,觉得是个缘分,就叫住人,施了点善财。董安便顺水推舟,道谢时突然面色凝重,对着朱添财的一张干饼脸连连摇头叹息。

  朱添财一瞧,不得急坏了?忙问他是不是从自己的面相上看到不好的东西。

  “董大哥怎么说的?”小左问。

  “还能怎么说呗,知道摇卦不?这几个铜子儿一落地就是大灾,吓得鳖孙脸都青了,哭着嚎着,拽着安子的裤腿求高人破灾。安子说朱添财有一次在拱宸门街上抢粪,粪车倒了,正好阎王路过,熏到人家了,阎王要降罪于他,恐怕不久后有血光之灾。”

  “这朱添财都能信?”

  “可不咋的。福宝说,他在神鬼上干的荒唐事多了去了。安子告诉他,上次是街道司帮他化解了灾祸,如果想平息阎王的怒气,还得先和街道司打好关系。“

  ”他怎么说?”

  “哎,俺们本以为,经这么吓唬,正常人不都是想着不再带头挑事给街道司添麻烦嘛,就算朱添财不着道,他也断不敢像上次那样给咱泼半条街的脏水。没想到,这厮脑子歪着长,不走正常路。安子装扮的道士离开后,他就杵那里不太想走,俺们见他像有想法,就想着莫不是吓坏他啦?去帮个忙啥的,没想到,俺们刚亮相,他竟然是求爷爷告奶奶,拜托俺们收下他的粪。”

  “啊?”小左惊得叫出声来:“朱添财主动送街道司?”

  李元惜也觉得实在意外,不过,朱添财这人的想法确实不能按正常人来思量,就比如上次清扫拱宸门街,所有人都忙着扫洗除秽,只有他拿着一大堆牛鬼蛇神祭拜。

  “是啊,俺们差点以为安子把他吓傻了,”雷照接着说:“不过,这厮解释地倒很清楚,他早就听说街道司要办粪场,就差这股东风!他想着破财免灾,还能做个顺水人情,一箭双雕。他情愿,那俺们当然就勉为其难,收咯——”

  “真有你们的。”小左由衷地赞叹,李元惜也哭笑不得:“原来,咱们清扫拱宸门街,都扫到咱们粪场来了。”

  这话逗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李元惜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不妥的地方,如果不是董安刻意吓唬朱添财,好端端的,朱添财又哪有送粪给街道司的善良呢?

  歪打正着是运气,但她可不能失了街道司诚信的名声。

  “这样,等咱们白纸黑字地拿下粪道后,按照今日拿的,双倍还给他们。”她吩咐,大家都没意见,一致赞成。

  “大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咱街道司以后用钱不愁了?”道长董安边擦汗,边走了过来,他眼里跳跃着火光,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李元惜笑着看向青衫们:“我和你们一样,做粪肥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福宝呢?”

  “财神爷在那儿!”

  福宝心情激动,一块五亩地的广阔粪场用到他的制肥技术,上百个熟粪坑全部按照他的配料来熟制,做梦他都想见到今晚这壮观场景,而梦想实现地过快,以至于他竟兴奋地有些眩晕。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他拍着胸膛说。小左见他汗流浃背,便给他递上条汗巾,逗趣地说:

  “福宝最着急告诉毛老伯这个好消息呢。”

  大家哄堂大笑,福宝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大人,我和我爹之前对你多有不敬……”

  “别扯那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李元惜挥挥手,把他招到近前,她恢复正色,语重心长地询问福宝:“这批粪肥十分重要,我把它交给你监制,如何?”

  虽说周天和早就提醒过他,他将会成为粪场的重要领头羊,但谁都想不到,这任命能下达地如此之快。

  福宝看着李元惜,他不见这位年轻的管勾有任何玩笑之意,反而目光笃定。他听周天和说过“用人不疑”这样文绉绉的话,却不曾想真能落在他头上。

  “大人,你愿意相信我?”他轻问,仿佛声音稍大些,就会吓跑答案。

  “我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这个粪场以后由你来管辖。”李元惜顺着他拄的棍向下看去,底端已经开裂,想是他腿疼得厉害,走路时把力气都倚仗到棍上去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福宝,你想开办京城最大的粪场,就从脚下这第一步开始吧。”她抬头环顾四周,青衫们都双目殷殷地望着她。

  “我看,大家叫你财神爷,不准确,你给农民做好肥,应该是土地神。财神爷,应该由咱们雷照做!”说曹操,曹操就从人群里蹦出来,积极的模样,又逗得大家一阵哄笑。

  “粪场做出肥来,要到农民田地里面去,才能变成钱。这个点石成金的差事,就由雷照去办,你们说,财神爷不久就是雷照吗?”

  “俺!穷了半辈子,不想竟然是个蒙尘的财神爷!哈哈哈哈!”雷照爽朗地笑了起来,粪场洋溢着欢声笑语,福宝浑身肌肉都紧绷着,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自主地掉落出来。

  “大人,我一定会做好这个土地神的。”他心里默默地下了决心,曾经单薄的志向,变得厚重无比。

  大家哄闹时,小左四下寻找,随后穿过人流,钻到周天和身边,见他迈着规整的步子,在粪场边缘走了一段又一段,便好奇得紧,追了上去:“你在做什么?”

  “春夏多雨,防水防涝很有必要,”论对地理的研究,整个街道司没人比得过周天和,他回头看了她眼,解释:“你看,粪场地势东高西低,导水渠从这边开挖,顺着那个方向——”

  他转过身,小左也驻足,背着手,眨着乌黑精亮的眸子望着他,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周天和觉得心弦动了下。

  “你找我有事?”

  “有。”

  周天和看着小左,揣测着问题:“和粪场开支相关?”

  “也算是。”

  他不禁失笑:“什么叫也算是?”

  小左忽然面露愁容,双肩无力地耷拉着,很无奈地踱来踱去,看得周天和分外奇怪,也跟着着急起来:“左姑娘,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青衫们的月钱马上就该发放了,今天要不是雷大哥他们鼓捣回来要用的东西,这事已经愁得我两晚没合眼了。”小左分外委屈地说,手指指着眼睛:“你瞧,这乌漆嘛黑的眼圈,”又指着眉头:“你再瞧,这舒展不开的川字纹。”

  周天和被她逗得直笑:“你是想问我粪源的事!”

  “拜托拜托,你就告诉我一声,你到底办得怎么样啦?”她举起左手,右手平移过去:“假如这是起始点,这是终点,你现在在哪里?”

  周天和还是头次见人这样比划进度的,他捏着下巴想了想,手放在小左左手边,见她惊得合不上嘴,心里觉得甚是可爱,手也慢慢向右移,注意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川字纹舒展开了,似乎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下很多。

  “就在这里。”他说,不想,小左两手一拍,要不是他抽手快,自己就该被她包饺子了。小左双手合在头顶:

  “你透露一点内幕?”

  “想知道?”

  “特别想。”

  周天和意识到,自他接手了粪源之事,再没有详细和李元惜,或是小左多聊具体情况。

  他不是故意隐瞒秘密,而是,人世间假如有最像地府的地方,便是这鬼樊楼。

  上次孟大人提到该用非常手段去解决问题,他立马便想到了这个地方。但李元惜是公门中人,与鬼樊楼牵扯定然会影响前程,而小左单纯善良,如果可能,他宁愿她永远都不知道鬼樊楼的存在。

  虽说是因为保护她二人远离鬼樊楼,但一字不说,确实说不过去。

  “都虞侯孔庆,有个被人贩拐走的女儿。”他小心说道,小左果然吃惊,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于是周天和干脆带她往人少的地方去,边走边介绍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早些时候,他一面派出家丁前往孔庆家乡,向与其同村的亲戚旧友打探孔庆女儿丢失前后的故事,一面又与鬼樊楼频繁接触,催促寻人进程。昨夜新来的消息说,拐走孔庆女儿的,确实是道上的人贩,不过第二年暴病而亡,协同作案的另一人贩交代,女童卖给了郑州的胡妈妈。所谓胡妈妈,是家青楼的老妈妈。

  听了这消息,周天和如坠冰窖:敢情孔丫头已经沦落风尘?

  据乡民们反映,孔丫头走丢后,孔庆痛不欲生,一家人出外整整找了三年而不得,其父亲,也即是丫头的爷爷,为防丫头回家找不到亲人,在家乡守候到终老,去世前都在念叨着丫头的名字,盼着她回家。

  可知,丫头的丢失对孔家来说,是根刺进心尖的针。

  “孔庆进京,孔夫人再生育,暂时压制住痛苦,然而,新生命一个接一个地不幸夭折,无疑是让那根针越扎越深,孔家倾尽财力为佛镀金身,孔夫人日日夜夜抄写经文,便是真正地想平复痛苦。”

  “消息可靠吗?”小左问,周天和用力点了头:“我那群江湖朋友神通广大,只要他们全力寻找,就是地洞里一只瞎眼的蚂蚁,也能给挖出来。”

  “如今,孔庆不敢再奢求希望,但丫头就是他们的希望,只有拔出这根针,孔庆才能重提心力。街道司索要禁军营四万人的粪道,于他不过举手之劳!”周天和补充道。

  “一个破碎的家重又团圆,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没有粪道的事,咱们知道了这事,也应当帮他们一把!”小左挽着手,低下头去,周天和感受到她情绪波动,再抬头时,果然见她眼底泛红,便知小左必定是动了恻隐之心。

  也是,如今的小左,何尝不是远离家人呢?而在小左眼里,与合家团圆的幸福相比,粪道不足挂齿。这让周天和分外感动。

  小左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他:“师爷,我没什么本事,但有需要帮忙的,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会推辞。”

  “你放心,任何一个老鸨的人脉都十分广泛,我的那些江湖朋友消息也很灵通,我相信会有好结果的。”周天和用力说,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安慰小左放宽心。

  忽然不远处炮竹声响,周天和回头去看,原来是粪场那边在庆贺开场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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