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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纷扰不停歇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866 2024-11-12 21:29

  次日,处理完都水监公务后,孟良平本欲去都盐院做一番打探,却听说街道司在万怡街正在建公厕。公厕是何物,他从未见过,兴趣使然,便先驱马往万怡街去,不想,万怡街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百姓看热闹,大家也都稀罕“公厕”,想一睹它的面貌。

  所谓公厕,建在万怡街与昌盛街交汇处往东百余步之处,青衫们已在地上挖出深坑来,里面专用来放粪桶,深坑周围,堆着一些石块和木料,将来便用它们来造公厕。周天和忙前忙后,指挥青衫们开始在坑洞周围垒砌砖石、调和泥浆,忙得不可开支,另一边,小左也不见得清闲,她身边围着好些个商家掌柜,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讲些东西,讲到激动处,小左手舞足蹈,掌柜们也连连称赞。

  他不知小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下马走近了去听,好像是与“广告”相关,大宋的商家乐于做广告,却从来都是自己想办法,小左的想法很简单:街道司帮他们做广告。

  他还没听明白,小左就眼尖地发现了他,顿时高兴地向他行了个礼,兴致勃勃地问他:“孟水监,你还记得毕昇吗?”

  “杭州来的活字印刷匠。”孟良平对毕昇印象深刻,长公主将其带进宫中后,官家亦对他的活字印刷很有兴趣,亲自挑选了一些好书让他印刷,这些书册将会被送往各州县藏书楼,供读书人借阅。

  “你想请他印刷用来广告的邸报?”孟良平询问,小左高兴地直拍手:“正是。”

  商户们也兴致高昂地向他解释:“孟大人,你瞧这公厕的位置,南来北往的都能看得到,也能用得到,商户们把他们的货品和价格登在邸报上,邸报再贴在公厕外墙上,是不是有许多人都能看得到?”

  “但是咱们京城太大了,东边的人要买米,不可能特意跑到西边去,所以邸报也分地域,再者说,掌柜们登上的货品价格,会因为招揽顾客而略调整价格,邸报就要经常换,雕版太浪费了,不如活字印刷灵活。”小左补充说,孟良平听了,对小左的聪明灵慧十分欣赏,自己作为水监,理应大力支持,可是,活字印刷目前定然不能流通于宫外。

  “毕昇应该还在宫中,暂时无法抽身为街道司做邸报。”

  “是嘛?”小左的情绪低落了下去。

  “你们街道司曾在《武经总要》发行时帮助过富春坊,不如寻它去合作,富春坊是公营书坊,自有熟练的印刷工匠,能帮得上忙。”

  孟良平的提议依然中肯,到底与小左的预想不同,她沉思片刻,点头应允:“也好,总不能饱了街道司,饿了印刷坊。”

  “正是这个道理。”孟良平说道。奇怪的是,今日在万怡街却没见到李元惜的身影,他视线四下逡巡,却难得一亮。小左见此,又噗嗤嗤地笑了起来。

  “姐姐不在这里——我和师爷在万怡街,街道司可务必要有人坐镇才行。”

  原来如此。孟良平点点头,欲再回都水监,然而,小左误以为他会去街道司,忽然又叫住他。

  “孟大人,劳烦你顺道告诉姐姐,庖厨盐吃没了,请她去买些回去,好不耽误施娘子晚上做饭。”

  竟然托付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孟良平对这小事不屑一顾,心里却不由得畅快起来。

  小左提到的盐,自然不能与西夏奸细喊出的“盐”相比,但他还是乐于去街道司,见见李元惜,看她对“盐”是否还有别的看法。

  路上,自然顺道去了都盐院,买了一麻袋盐,找了个推独轮车的力夫,付了七十文,叫他推到街道司去即可,自己则先行一步。

  然而,他万没想到,进了街道司,李元惜哪里顾得上管他?

  整个衙司内恍如菜市场,青衫、从役、百姓、差役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正堂门前青石褪去粗糙的颜色,光可鉴人。他在拥挤吵闹的正堂内端坐,活像庙里的神像,别人看他的眼神怪异,他自己也觉得尴尬。

  看这些个百姓的着急程度,就算是替皇上传金字牌的急脚递也不过如此了。他们恨不得把李元惜掰成好几个用,暂且处理不过来他们的委托,便要急得大吵,说些诋毁街道司的话。每当他们言语过分时,孟良平都替他们捏把汗,好像下一刻,他们的脑袋就会集体开瓢。可李元惜并不计较,许是听多了,懒得去开瓢,又许是忙得根本顾不来释放情绪,她一个不爱抓毛笔的,这会儿却要龙飞凤舞地将委托登记备案,说句“下个”,自然有无数人将前面闹事的挤走。

  为早些争夺到“下个”,有时好几张嘴同时在说话,李元惜听不过来,听成了“鸡里娘塌了”、“窝里斗狗了”,恼怒极了,劝说多次无果,便顾不及什么衙司的体面了,拿起笔杆就狠敲桌子,笔尖上的墨汁溅起,众人纷纷躲避。

  “老娘只长一对耳朵!你们一个一个的讲。再有插话的,别怪我赶人!”她两眼布满血丝,喘着粗气骂道,看样子似是要拿笔杀人了,这才把七八张嘴堵住一半。

  孟良平拾起她做的记录去看,顿觉眼里飞进了无数只乌鸦,乌漆麻黑一片,使劲眨眨眼,再去辨认,也觉得丧气——竟然认不出几个大字。

  “这是什么?”他去问李元惜,没成想,她自己写就的字,有时自己也不认得,这可真是叫孟良平大开眼界,实在看不了她继续在纸上画鸦,只好自己亲自上阵,拿起另一支毛笔,重铺张纸,笔尖蘸墨,叙写开来。

  “我来记录,你去调度。”

  “哟!”

  李元惜被他挤离桌前,见他行云流水,已经写满半张纸,笔迹甚是简约工整,且兼顾好看,便不甘地皱皱鼻头,却在孟良平抬眼看她时,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走开。

  “哪个路段?”孟良平询问,桌面上摆着地图,面前的男子哭丧着脸,倾吐无助:“是曹门街啊,竹竿市旁边的曹门街啊。我的驴堵在里面出不来了,我娘子还在驴上坐着呢,我娃儿还在娘怀里呢,娃儿饿驴饿娘子饿,娃闹驴倔娘子恼,我只是进城赶个集市,跟我娘说好太阳落山就回去的,这下好了,全堵死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还离不了曹门街……”

  “我不听你啰嗦,你简略地讲。”

  “好,在曹门街,竹竿市旁边的旧曹门街,哎,我的驴堵在里面出不来了,我娘子还在驴上坐着呢……”

  李元惜偷眼看去,只见孟良平的脸色逐渐由白转青,憋成绛紫色,笔下停顿,半晌不动,便知他心里定然发狂。他发狂,自己便痛快:京城没人去做的活儿那么多,你偏安排一个舞枪弄棒的做这个,现下就让你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忽见孟良平又动笔了。

  孟良平手下运笔灵活,大力挥毫,龙飞凤舞间,两个大字便已写就。墙壁上有旧时打入的铁钉,他就将字挂在铁钉上,头一张写的是:哪里。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也挨着挂成一列,分别:现状,原因。

  “时间宝贵,与其抓耳挠腮讲半天娘抱娃坐着驴,不如简略回答这三个问题。哪里:旧曹门街;现状:堵,原因……”他看着驴厮,方才他的话还吐不尽呢,这会儿倒像舌头打结了,瞠目结舌地站着,跟着孟良平的唇形讲话。

  “原因?”他自问,恍然一拍脑袋:“是我急糊涂了!你瞧,曹门街那条街有段路突然陷下去了,大家只能绕边走,人太多挤不过去,我娘子不肯等着,偏要挤一挤,这挤着挤着,就在路边那嘎堵死了,我们前不得前,后不得后,孩子闹,娘子恼,驴子倔……”

  说着,他情绪又上亢奋了,孟良平赶忙打住他:“这便是原因了——路面下陷。”抬头问众人:“都明白了?”

  见众人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略是绝望地向李元惜看来,好险李元惜没憋住笑,但见“绝望”而不救,不是她的作风,她便拿着长尺,将驴厮拦着,挪离桌前:“来,下个。”

  有这三张纸做指导,正堂里也不喧闹了,人人都在想如何总结自己的委托,办事速度自然快了许多。百姓拿了他写就的记录,再到旁边找李元惜,她翻腾着墙面上刻着青衫各队长姓名的木牌,比对下面吊着纸条,记明他们此刻身处何处,以便调度附近青衫前去处理。如委托之处的附近没有青衫,就从街道司内留守的青衫中新增调度。

  这个驴厮转头来找李元惜时,她已翻到“竹竿市旁的曹门街”附近,牛春来正带队在鬼市子疏导交通,正好可以派人前去通知。她随即向院内喊:“来个青衫去传信!”

  “你骑我的马去,路上不得耽搁。”她嘱咐青衫说,后者听说能骑马,立即喜笑颜开:“这就去。”

  等从马厩牵出马来,那人却是右脚先上马镫,上了马背,自然是脸朝马屁股的,别说上街了,就是这马多走两步,他都可能摔地上。

  李元惜捂头,出了正堂,一边拽住缰绳叫青衫下马,一边扯高嗓门重新喊人:“来个会骑马的——谁会骑马?”

  换了人,青衫上马后,她又招呼委托者:“还等什么?随他一块去。”

  传信的人打发走了,还需青衫子赶着驴车去送暂时填补下陷路面的木板,此件委托刚完成,下一件委托又紧随而来。

  不一会儿,运盐的苦力也进了街道司,青衫们搭把手,将那一麻袋沉甸甸的盐扛到厨房去了。

  下午时,又有几家供应石料的商户登门,留下自家所采青石的样石和价格,其中一家竟答应只要用他家青石,只要在京城范围内,他均可运送石料到地点。

  对于马上就要在主要几条大街修建公厕的街道司来说,此举正是解决了大的麻烦,李元惜因此特意留意了他家,打算小左、周天和回到街道司后一同商议。

  至黄昏时,纵使孟良平爱写字,这一会儿功夫也烦得他头疼脑热,待正堂内稍微冷寂下来,他便立即放下笔,甩甩手臂,边揉捏着酸困的手腕,边看着李元惜将最近一件委托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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