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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扇风点鬼火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576 2024-11-12 21:29

  “刘一手,你给大伙讲讲,什么叫投机?唐末大乱,唐王朝能动用的军队严重不足,汉人不能自救,羌人感于皇恩,舍弃远离中原的安然,率军收复国土,怎么叫投机?唐皇封王封土,全是推辞不掉的赏赐,铁壁军的前身,是被唐皇赐名定难军!你来解释,什么叫定难?又什么叫铁壁?如今我桌上摆的羊,叫定边羊,我陕西的县,叫定边县!白骨覆地铁壁起,直驱蛮狼十万里!你可知,为了你今日能健全地站在这辉煌灯火下,我羌人死伤多少?长公主方为他们做祈禳法事,你竟这般侮辱英灵,你!你良心被狗吃了?”

  跑堂见她情绪激动,回头为难地望向孟良平,孟良平轻摇头,他便会意。三川口大败,李元惜心里不舒爽,需要发泄,且,今早仁宗留他,也与羌人有关。他倒要看看,京城头号名嘴刘一手,如何说羌。

  照刘一手的说法,唐亡后的五代混乱,羌人落井下石,趁机扩张领土,谁硬它倒向谁,谁称帝它就向谁称臣,向后梁朱温称臣,后唐灭后梁,羌人又归顺后唐,再归顺后晋后汉后周,走马观花一般,直到太祖皇帝赵匡胤。

  此时,台下的汉人已是一片讥讽和嘲笑,纵使有羌人欲反驳,一者不知从何反驳,二者,声小压不过声大的,人少说不过人多的,不几句,就会引来更多嘲弄。

  若李元惜是汉人,也像台下的听众一样倒胃口,可她是羌人,她明白,真相绝非如此。

  “刘一手,你听着,五代混乱,羌人统治的地域却是一片乐土,朝堂清明,百姓安乐,接收了多少中原难民。哪个国主愿意屈居人下?夏国主英明神武,中原却是五十三年换了十四个皇帝!他称臣归附,实是为维护太平不得已而为之。在此期间,羌人从未出兵参与战争。”

  李元惜在二楼窗口朝刘一手喊话,吸引了听众注意。她抓紧机会,为给羌人赢回应得的尊严,大声解释:

  “至于说归附开国皇帝后,屡次出兵,则是国主看准了天下大统的趋势,出兵帮开国皇帝收复失地,尽早统一,安定中原。之后,夏国主主动放弃领地和权力,进京安居。其忠心天地可鉴,由此开国皇帝才决定,定难军改名铁壁军,羌人旧地继续由羌人治理。”

  李元惜这一族,从此便在延州世世代代练兵至今,哪里是墙头草随风摆?

  却,台下的听众只听刘一手的说辞,对羌人早就骂成一片。

  “李管勾,你又不是夏国主,你怎么知道夏国主心里怎么想?”

  “是啊,做了丢人的事,但又不愿意承认,只好自圆其说罢了。”

  甚至,之前全城悼念的李士彬也被人记起,没能幸免。

  “这次三川口大败,就是那支铁壁军见死不救,能练出这种兵的,铁定不是什么好将军。”

  “嘿,亏得咱们前段时间还给他们祈禳呢。”

  “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羌人见风使舵的本领与生俱来,没准儿就是他大开砦门,放元昊进来的。”

  “延州不保,大宋危急,全怪羌狗!”

  “对!每个羌狗身上都背着咱汉人的血债!”

  听到这里,李元惜已是怒火焚身,不可遏制。

  “刘一手,你算什么名嘴?你蓄意挑起羌汉敌意,可是想从其中得什么好处?”

  “这……”刘一手摊手:“李管勾,咱讲究个事实——羌人,是不是这样发展?”

  好个无赖,胡搅蛮缠,拒不认错!至此,李元惜全然失了理性,折身气冲冲地就往楼下走。

  “直娘贼!看我不杀了你这造谣生事、狼心狗肺的老匹夫!”

  “站住!”

  李元惜冲动地如同下山的猛虎,孟良平不得不喝止她。

  “你心中郁闷,不必掺和进百姓的闹剧中去!”

  “闹剧?”李元惜收了脚步。刘一手这张名嘴,在上百双耳朵里煽风点火,煽动羌汉矛盾,孟良平竟然亲眼看着它发生而无动于衷,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不是百姓的闹剧,这是民心!”她用力纠正。桌上热气腾腾的定边羊肉的色泽诱人,鲜香扑鼻,可没人有心动它一筷。

  孟良平的面色变得异常冷峻,气势压人,他一字一字严肃训导:“那么,民心是你杀个老匹夫就等换来吗?”

  李元惜气得浑身发抖,孟良平起身,抓住她的手臂,再想说什么,李元惜已拂开他的双手:

  “这定边羊,我吃不下!”

  早在李元惜幼年时,便听说了不少西夏的残暴故事,当年羌人占据的土地,称为夏州,太宗皇帝招抚境内羌人,李继捧率贵族千里迢迢赴京城定居,其族弟李继迁不愿屈居人下,诈称出城为乳母送葬,逃入鄂尔多斯草原中的地斤泽。随后纠结人马、八方劫掠,被宋军追杀不休,其老母、妻子皆被生俘。

  逃亡途中,李继迁另辟蹊径,他连娶数位当地豪强女儿做妻妾,又向辽国请降,以夏国主的身份,迎娶契丹公主,势力坐大。太宗皇帝认定李继迁实乃祸患,为应对这一局面,留守故土的金明三十六砦,振兴铁壁军,与太宗皇帝共同讨伐李继迁,与他连打了几场硬仗,最后一次兵分五路攻夏,可惜失败告终。

  转年,太宗皇帝崩,真宗即位。与强硬的太宗不同,真宗懦弱,为息事宁人,割土予李继迁,承认了西夏立国。

  然,李继迁抢劫成性,大宋边疆仍然不稳。灵州、凉州失守后,各民族蜂拥归附,西北之境,宋夏的实力已经逆转。

  其子李德明揽权后,与宋少有大战,但小战常有,且大量走私青盐、粮食,拦截西域商人使团,明抢暗盗,获利颇丰。

  这期间,李德明继续吞并其他民族,扩张领地,定都城,修宫殿,一面接受宋朝招抚恩赐,一面做着关门皇帝。李德明病死后,具有鲜卑人血统的元昊上位。

  “七年前,元昊统治西夏,从此一切都变了,大宋边境再没有安稳过。”李元惜说道:“元昊是个杀人魔头,连自己的母亲卫慕氏都能下手杀害,更为了扫除异己,卫慕一族被他杀到灭种。”

  “为了收敛财富和人才,他经常带兵入侵,见人不是杀就是虏,拿得动的财物都带走,拿不动的都烧掉,铁壁军常年累月与他作战,还要时不时地支援周边州县。我身上多半的伤,都是和西夏交战留下的!”

  李元惜捏着拳,极是痛恨愤怒。

  “元昊是羌人,可我也是羌人!爹爹在时,三番五次请求朝廷重视西北态势,切勿养虎为患,朝廷偏不理会——元昊固然凶蛮,是你们汉人重文轻武的懦弱,亲手养育了它!如今打不过,拔不掉,却来造谣羌人墙头草,拿羌人发泄你们的仇恨,我不服!”

  她讲得义愤填膺,孟良平怎能感受不到其中的无奈和绝望?

  陕西的蒙泉,是配着三川口大败这盘菜的最合适的酒。不知是酒的辛辣催生了人的悲愤,还是人的悲愤助长了酒的辛辣,李元惜眼里湿成两潭深水。三川口大败,延州被围,铁壁军遭受诽谤,她怎能不委屈?

  孟良平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小时候经历的那场旱灾,地面上蒸腾的热浪,炙干了每个求生的意念,他,也快被烤干了,他只是多坚持了一会儿,就等到了自己的救命之光。

  他深望着李元惜,内心一阵阵刺痛。

  “官家留我,一同去城楼上,去探视一座小宅院。”

  他说着,向端来酒菜的跑堂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白日时所见情景,又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而李元惜显然也对官家留他的目的很是好奇。

  今日早朝后,皇城城墙一角,他和仁宗并肩站着向下望。京城房舍十万八千间,每个屋里都有叽叽喳喳几张嘴,仁宗手指指到的那户人家,更是被他于城墙上,观察了七八年。

  “宅院的主人是一户商人,早出晚归,勤勤恳恳地维护六口之家。他先是经营着皮草铺,都是与西夏正常贸易,得来的狼皮、羊皮,也卖羊绒、狼牙,每到秋冬时,生意特别红火。自元昊称帝,京城百姓抵制西夏货物,他的生意就屡遭挫折。皮草经营不下去,就开始卖提花地毯。原先富贵人家,都爱这个,但如今因为害怕邻里诟病,没人敢用,甚至原先买来的,也偷偷藏起。再后来,他就卖了铺子,每日推着车出去售卖手抓羊肉和八宝茶。”

  “他们抵制的不是西夏货物,是羌人!”李元惜看出问题所在,如刘一手说书铺发生的一样,京城中的汉人正在排挤羌人,正在摒除他们一切生存的条件。

  明明他们之前悼念过金明砦铁壁军的英灵,今日就来唾弃铁壁军的血统!

  不可理喻。

  就像曾经丢她石头的那群小孩所唱的童谣:

  大宋西北飞马贼,十有八九羌蛮奴。烧杀抢虐饮人血,个个凶神罗刹相。

  一朝进了东京城,妄想脱胎学做人。装模作样去鬼样,茹毛臭气难除尽。

  农夫救蛇反被伤,养虎为患必食主。中原非汝落脚处,埋骨早回蛮荒地。

  “金明砦战败后,这户羌商的院墙被人推倒,官家注意到,长公主祈禳那几天,羌商也在家中祭奠伤亡,可非但没博得百姓谅解,甚至被泼粪水。今日三川口大战惨败,官家断定,今日他家还会出事。”

  听此,李元惜心中五味杂陈,如果这就是民心,那羌人还有活路吗?宋夏战事假如持续下去,百姓是不是要让京城遍铺羌尸?

  “出事了吗?”李元惜小心翼翼地追问。

  孟良平深吸了口气:“我们亲眼见着,有人把鞭炮扔进他家烟囱,少顷,女主人便抱着吓哭的孩子逃出屋,男主人拿着炸了底的锅,对着躲起来的破坏者破口大骂——但也只能大骂,官家说,过两日,他怕是骂,也不敢骂了。”

  “假如兵事再失败,恐怕,京城难有容羌之处。”李元惜痛心地攥紧拳头,对那个立在城墙上的皇帝,不知该爱还是该恨!

  爱他虽是汉人皇帝,却关注着羌人子民的生活,并为此忧虑吗?恨他即使知道民心排羌,亦无法扭转吗?

  “他同是大宋子民,却遭此恶劣排挤,随着三川口大败,金明砦铁壁军见死不救的消息传播,京城成千上万的羌人还会受到更多的排挤,假如延州失守,羌汉绝难和睦共处。人心有冷暖,羌人带着对汉人的仇恨离京、离中原,将何去何从?他们,将会变成又一个元昊。官家为此甚忧,问我良策。”

  “为什么会问你?”

  “问我,其实是问你。”孟良平深望着她:“李管勾,你或许能堵得住刘一手的嘴,但这京城,此刻便有千万个刘一手,你如何堵得住?百姓悲愤之际,对待羌人的态度,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究竟要成魔还是成佛,即是每一个羌人、汉人,要面对的挑战。”

  如此深入地考虑这个问题,李元惜从未有过。

  “官家询问我如何看待你,恐怕想在你身上寻求办法解决问题。”孟良平语重心长,继续说道:“李管勾,你不是一直想为延州、为金明砦和铁壁军做事吗?眼下,机会来了。这是官家的战争,也是你的战争,你们指哪儿,百姓就会打哪儿。”

  “敌人是谁?”李元惜追问。既然,她要替羌人在京城打赢一场舆情战,好歹得清楚对手是谁——难不成是京城一百五十万百姓的悠悠众口吗?对此,孟良平应有答案,但他并不打算把答案拱手送上。他拾了切肉的小刀,切割着定边羊肉。

  “李管勾,想知道你的敌人是谁,就得像吃这块羊肉般,一层层剖开皮肉筋,直到见了骨。”他把一块最肥美的羊肉盛到一副干净的小碗内,放到李元惜的座位前:“尝尝,不要负了这只羊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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