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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风波起有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021 2024-11-12 21:29

  回到街道司,城墙下那户羌商的遭遇时时在李元惜脑海中盘旋,而刘一手那些铿锵有力的唾骂之词,亦在她耳畔擂鼓般聒噪。往常吃得最香的定边羊,此时从胃里回向口腔一股令她恶心的膻味。

  孟良平将她送至街道司,交与小左照顾,便又启程回水监去了,这引起小左老大的不满。她搀扶着李元惜,不住地抱怨:“孟良平也真是,怎么给你灌了这么多酒?借酒浇愁愁更愁,三川口大败已经让你不痛快了,他还……”

  进了正堂,李元惜心烦意乱,脱下褂子扔到衣架上,颓颓地摔坐进椅子里,小左一边往铜盆里倒水,一边嘱咐周天和,自己备了醒酒汤,要他去庖厨端过来。

  她沾湿块汗巾,要给她擦脸,李元惜接过来,自己动手,顿觉得像洗掉了许多人喷在她脸上的唾沫般,清爽了许多。

  “姐姐,是不是他对你讲了延州的其他事?”小左小心地探问,李元惜挥挥手:“小左,战场死了人,百姓的悲伤和愤怒都要宣泄,连累多少羌人被排挤,刘一手那张嘴像中了蛇蝎毒似的,句句都在煽动羌汉对立。孟良平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对这糟心的刘一手,李元惜有着新鲜的恨意,恨铁不成钢,恨他一张嘴,明明可以用来团结羌汉,却偏偏要对大宋伤口撒盐——嫌战事不残酷吗?还要再分裂同胞?

  只为多赚些银两,便要这标新立异的噱头,如此不负责之行为,实该军棍伺候。

  不过,这些话她早就在孟良平面前骂过了,自然也没用再骂一次的冲动了。

  “刘一手居然会故意煽动羌汉对立?”小左惊异地问,“姐姐,他为什么这样做啊?”

  “怎么?你不信?”

  “不是不信你,是这实在是有违常识。”

  “我并未故意造假,”李元惜起身,在周天和进门时便接过醒酒汤,但随即又放置一旁桌上。她虽是多饮了些酒,头脑却清醒得很,根本不需要醒酒,更不说她一颗心悬着,羊肉的腥味如同兵卒蒙冤的恶血,从她鼻息间反反复复进出体内,引起胸腔一阵阵心烦意乱的烧灼,再也难进一口汤汁。

  “刘一手口口声声宣称羌人乱国,污蔑羌人是为墙头草,凭着他的一张嘴,在坐的上百双耳朵都被烘热,这上百双耳朵把听来的东西再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她气得紧:“京城不知道有多少说书先生,倘若他们个个都照着刘一手的剧本说,用不了两天,京城或许再无羌人容身之处!”

  “大人可知,刘一手的妹夫便是羌人?”周天和询问,李元惜和小左面面相觑,暗地里都吃了惊。

  “什么?此话当真?”李元惜惊问,小左紧跟着:“师爷,既然刘一手妹夫就是羌人,他又何必给自己头上倒脏水呢?”

  “这就是你指出的疑点了——有违常识,”周天和分析道:“再说,京城羌人众多,不少都是刘一手的忠实听众,为何他又要故意惹嫌,坏了这条赚钱的路子?大人以前也听过刘一手讲战事,李士彬将军死战护砦,英勇殉国,他讲哭了多少百姓,又唤醒多少百姓的爱国之心?”

  仿佛酒劲终于上脑,李元惜头脑中一阵混乱,周天和讲得确实在理,刘一手确实蹊跷。隐隐约约的,她记起孟良平曾说过的话:这场不见刀剑的战争,究竟谁是敌手,需得她自己体味分辨,寻找答案。

  “他有没有看到你和孟大人?”周天和询问,李元惜便照实答了,她在楼上向他骂话,羌人和部分汉人也在声援她,但刘一手死鸭子嘴硬,硬是死撑,最后几乎是被人轰下台去,台下听众分出清晰阵营,互不相让,先是讲理,后来唾骂,之后在说书铺里就打起架来,铺兵赶到后平息了事态,但又有人在铺子外打架。这在风尚礼仪的京城,也算是罕见的群殴事件了。

  “如此境况下,任何说书人都会及时收手,缓和矛盾,刘一手做了几十年说书人,不可能不圆滑——可他为什么仍坚持继续讲下去?”周天和追问,小左忙抓住李元惜的双手:“姐姐,你们当时有没有发现蹊跷之处?你先别急别气,仔细回忆——”

  所谓当局者旁观者清,在刘一手吐出第一个侮辱羌人的字眼时,李元惜的火气便已点燃,直到孟良平提起官家,她才略是平静二分,但这平静,并非不愤怒,而是被新到的震惊和彷徨压制,不得发泄。总之,在津门包子铺,她从未想过,刘一手今日有任何异常。

  经周天和、小左提醒,李元惜慢慢退回到座椅里,正堂里鸦雀无声,大家都等着她能有清晰的回忆,能在混沌中带来一丝启发。

  李元惜记起来了,她骂刘一手时,后者似乎焦虑地往另一处看去,不过,很快他便转移了目光。

  “那处有谁坐着?”周天和马上问,李元惜苦恼地摇头:“我当时注意全在刘一手身上,哪里顾得上看别人?”

  说着,她狠狠地拍一掌脑袋:撇去偏见,刘一手越来越多的怪异此时都浮现脑海。他紧张地擦汗,他欲言又止,他痛苦又纠结的神情,他故作镇定,他惊堂木落下时明显的底气不足,他被轰下台时不住地道歉……

  所有的怪异,都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威胁他!”李元惜小心地说出口,似乎稍微大声,就可能惊扰躲在暗处的那人。

  “有人……见不得国内羌汉团结。”她攥紧拳头,豁然起身:“我去找刘一手,问清楚那人来历。”

  “大人且慢!”周天和慌忙拦住她:“依我看,那人绝不可能只威胁过刘一手,其他说书人皆有可能全数违心。如此,你去找他,非但问不出答案,反倒可能伤及刘一手的性命。”

  “那怎么办?”李元惜焦灼地走来走去:“我真糊涂,我曾距他那般近,立时去摘了他的脑袋,看他还能威胁谁!”

  “姐姐,幸亏你没摘人脑袋,京城做事,都得讲求证据。”小左一边安抚着李元惜,一边着急地向周天和讨问方法:“师爷,姐姐就是羌人,京城又生活着数以万计的无辜羌人,你我都清楚明白,他们不该受此诽谤排挤。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出处不正的言论,自有官府查办,大人可寻开封府杜大人再做一番讨论。”

  “这人实在恶毒,不纠他法办,如何对得起无辜受累的羌人!”李元惜愤愤地说。这时,周天和忽然拿定了主意,向她作揖:“另外,据大人的说法,造谣之人揪住煽动羌汉对立的其中一点,有三川口大战中铁壁军退守山坳,对大宋军队见死不救——我周某见过大人性情,又听闻金明砦李士彬将军事迹,自认为,铁壁军绝不可能见死不救。要想让百姓看清真相,圣上已经做出决断,便是在送往边关的金子令牌里,调动山中铁壁军围攻包围延州城的西夏大军。”

  听到周天和将京城舆情与铁壁军牵连一起,李元惜、小左姐妹两个顿时捏紧颗心,周天和也绝不辜负她们的殷切,他不打算空口而谈爱国。

  “大人,大宋军马严重缺乏,就算铁壁军,军士也难配军马作战,更何况,退守山坳,周某猜想,恐怕金子令牌到,这些羌人子弟,就得赤膊上阵,只为给自己平冤昭雪。”

  这正是李元惜痛心的,想到这里,她几乎能立刻垂出两行热泪,不过是死咬着牙,强忍耐着罢了。

  “西夏元昊,占据上好牧场,军马肥壮,平均一兵卒,享三匹战马,每匹战马,均着铁甲护身。如此,我羌人纵使强悍不惧死,也只能肉搏了。”

  “周家非巨富,但是赁马大商,每年都从夏辽边境购入成百上千的马匹。”

  周天和说到这里,李元惜和小心隐隐察觉到一股窒息般的期待。

  “师爷,你是说……”小左双手捂在胸前,急切地等待着。周天和抱拳:“周家从河套地区新收了五百匹马,准备运来京城,爹爹曾说,要将这五百匹马,全捐抗夏的铁壁军将士。”

  “师爷!”小左惊得瞠目结舌,李元惜怀疑自己没听明白。

  “师爷,五百匹马,捐铁壁军?”

  “我爹向来深明大义,但五百匹马远远不够支援边境战事。我预备说服爹爹,再从辽国就近购入五百匹马,发送往金明砦。”

  前后统共一千匹马!

  要知道,真宗时期,六谷吐蕃首领潘罗支希望大宋出兵共同攻打李继迁,送大宋五千匹马以充军力,虽然大宋没有抓住机会,但由此可见,周家此次支援金明砦的一千匹马,可谓真正的大手笔。李元惜兴奋得猛一拍手,抓住周天和的双臂:“你不是我的师爷,你是金明砦浴血奋战的、京城受辱的羌人的恩人!有这一千匹马,对元昊该是多大的冲击力!”

  转而,她像是突然被周天和的面貌吓到了,猛地抽手:

  “不行,这是胡说!一千匹马一旦进了军营,一根马鬃都不可能再还给你。由此一来,你周家损失……”

  “是啊,师爷,我们把马都抽调走了,你家生意怎么办?”

  “无碍。”周天和安慰她:“周家毕竟做了几十年生意,一千匹马虽然吃力,不见得拿不出来。”

  “大人,我清晰记得,你在万怡街立信,浑身上下所有值钱的家当都拿了出来,其中甚至有李将军、你元夫人留给你的贴身玉佩。你可以做到置钱财于身外,我为何做不到?”他手放在椅子上:“这次救援延州,我周家能帮得上忙,多少消除些羌汉同胞之间的芥蒂,就是大的造化。”

  一千匹马,虽然数量不足以支撑一支军队,但可解燃眉之急。有马在,骑兵成,骑兵横穿纵入,可与西夏一战!如此,铁壁军胜算加大,京城舆情也可扭转。

  “李元惜代五万铁壁军,谢周师爷!”李元惜向周天和抱拳,大恩没齿难忘,周天和于她,算得上大恩人,李元惜心底发誓,这街道司的街道革新,既是周天和志向所托,未来纵使遇到千难万险,她也势必绝不退缩,以报今日赠马之恩。

  小左也大受震动,向周天和施礼致谢。

  “大人、左姑娘,客套话先不说,孟水监的朝服,还请你再去借回,我先回家去同老爹求情,届时,可差我本家兄弟周天雍走水路,购置转调马匹布阵。”

  “可行。”李元惜当即同意,与周天和分两道,各去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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