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森林好生奇怪，怎么越往里走天越暗呢？
阿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了看身旁一脸淡定的阿凉，默默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一股微风吹拂起他们脚下的树叶，阿凉明显感受到了不对劲。
“和尚，讲一个你那本破书里的故事听。”
“这不是破书。”阿桐从胸口里拿出了自己翻阅了无数次的《西游佛记》问道，“你想听哪个故事？”
“上次讲到哪了？”
阿桐背上背着的箱笼里，一个拳头大小的精灵飞出来抢先说道：“紫朱国紫朱国。”
阿桐点点头示意，接着讲道：“其实那个紫朱国国王被惩罚是因为他当王子的时候射伤了神鸟孔雀。”
一如既往，他还没能接着往下讲，就听到阿凉问道：“为什么神鸟会被射伤？”
“书上便是这样写的。”
“为什么神仙那么小气？”
“你每次都是这样，根本不是想听我讲故事。”
“你那本破书赶紧扔了吧，要是孙悟空真的取到了真经，还要你去干嘛？”
“取经的不是孙悟空，是唐三藏。”
日常的吵闹又一次开始，精灵捂着耳朵，默默钻回了箱笼里。
他们背后，暗黑森林的上空，循气袭来的巨鸟妖怪被巨大的玉骨扇射出的玉针射杀的四分五裂。
此时两人还在争吵。
“那个和尚本来就是个迂腐的老秃驴。”
“不是，他是佛家的英雄。”
“英雄还不辨是非肆意处罚孙悟空？”
“哼，不跟你说了，我自己走。”
说着阿桐就要转头，阿凉便吼了他一句：“不准转头！”
阿桐气鼓鼓的看着她，忍不住叉腰：“凭什么听你的？”
阿凉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看向前方：“取经的路怎么能回头呢，西去的路在那边。”
阿桐看看前方，甩下阿凉独自走向前。
“阿凉阿凉，你干嘛不让他知道？”
阿凉望向背后，暗黑的森林被巨鸟的残骸四处毁坏了，披上了一层血色。
“每次打死妖怪，貌美的要听他念经，骇人的要看他呕吐。”阿凉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头问精灵小八，“你怎么不跟和尚走？”
小八围着阿凉转着圈：“我是阿凉的扇坠，当然要跟着阿凉。”
“算你有良心。”
暗黑森林的尽头是一个小镇，此时阿桐正在小镇的一家酒馆化缘。
“女儿红？”
阿桐摇摇头。
“竹叶青？”
阿桐摇摇头。
“杜康？”
阿桐摇摇头。
“你这和尚怎么挑三拣四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可饮酒。”
“那你来我这化什么缘？”
阿凉在酒馆门前的歪脖子树下默默看着，眼看着阿桐被酒馆小厮赶出了门，她啪的展开了手中的玉骨扇，故意扇着风。
阿桐向这里看了一眼，垂着头走了过来，开口道：“阿凉……”
“不要变出来的？”
“你那是偷了别处的。”
“也不要买的？”
“你的银子也是偷……变出来的。”
“就要化来的？”
阿桐点点头。
阿凉看见他点头，啪的合上了玉骨扇：“唉，又想让人家出卖色相就直说嘛，多少次了，还装矜持。”
看着阿凉走向酒馆，阿桐默默摇了摇头：“唉，她总不能理解化缘的精髓。”
“胡说。”小八在他的眼前来回的呼扇翅膀，“阿凉比你懂多了，你应该跟她学一学，她可会装可怜了。”
“出家人，不可妄语。阿弥陀佛。”
阿桐双手合拢行了一礼，一抬头就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包烧饼。
只听着手拿着烧饼的那个人问道：“出家人不可妄语，那吃不吃妄语化来的缘呢？”
阿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小八高兴得凑了过去：“阿凉真厉害。”
阿凉把烧饼扔到阿桐怀里，啪的打开玉骨扇走开了：“要饭快也是厉害？你可别这样奉承我，受不起。”
阿桐抱着烧饼，跟在阿凉身后唠叨：“不是要饭，是化缘。布施斋僧的人是与佛门有缘，佛家这是在广结善缘，是为了……”
“普渡众生。”阿凉抢了他的话，“都听你讲八百遍了。”
阿凉走进了一家客栈，阿桐站在门前又一次默默摇头：“唉，可恨她还是不能理解佛家的好意。”
他耳边的小八呼扇着翅膀：“胡说，阿凉每次熬死一个皇帝都要在九安山的庙里被供奉三年，阿凉她最懂佛家了。”
阿凉从客栈里伸出头来喊道：“进来！”
“来了！”小八回应她快速飞进了客栈。
阿桐又念了一次阿弥陀佛，在客栈前找了一块空地坐下。
他们今日走了一天的路，阿桐看着天边烧红的云彩，揉了揉酸痛的腿，拿起一块烧饼大口咬了起来。
夜色缓缓降临，阿凉坐在客栈里和小八风卷残云解决了一桌的晚餐。小八努力扑扇了两下翅膀，跌到一个空椅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看了眼门外早已黑了的天，阿凉走了出去。
“蚊子施主，快些走吧。”
一旁空地坐着的阿桐已经放生了今晚第二十八只蚊子。
阿凉走了过去，啪的打死了自己眼前的一只蚊子：“有客栈不睡非要露宿街头？”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可……”
“好了知道了，那你睡大街，我睡客房。”
阿凉转身就走了，阿桐只好把剩下的话说给自己听：“不可坐高广大床。”
阿凉走进了客栈，小八愉快地飞了过来：“阿凉阿凉，咱家明日想吃……哎呦。”
阿凉抬手挡开了她，独自走向了客房：“你去陪和尚。”
小八叹了口气，呼扇呼扇穿出门，飞到了阿桐身边。
“小八施主，你怎么来了？”
“阿凉让我保护你。”
“阿弥陀佛，辛苦你了。”
客栈周围的草丛里充斥着拼命的虫叫声。阿桐默念完一遍经，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晚是一个快要变圆的月亮，再有几日就是中秋了。
“小八施主，阿凉她究竟为什么想要变成神仙？”
正在打盹的小八抬起眼皮迷糊说着：“因为变成神仙就可以没有感情了。”她在和尚面前来回飞着，“不会生气，不会跟我抢东西吃，太好了。”
“也不会哭，不会笑，像植物人一样。”
阿桐抬起头，感受到一滴雨水滴到自己脸上，像泪一样落下。
“呸呸呸，不准咒阿凉。哎呦。”
一滴雨水滴到小八的翅膀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有无数雨滴正等着落下。
“阿凉，阿凉！”
客房中的阿凉正在熟睡，就听见门窗被不断敲击的声音，她皱眉睁开眼睛，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就看到了努力飞着的小八。
“阿凉，外面下雨了。”
“进来。”
小八穿过窗户。阿凉走到床脚，拿了一块脸帕扔给她。
小八顶着脸帕，用自己的短手努力擦着头，她突然想起：“阿凉，和尚还在外面。”
“真是麻烦。”
阿凉抱怨了一句，拿着伞走出了房门。
客栈外阿桐正在淋雨打坐，阿凉走过去，把伞递给他：“拿着。”
阿桐接过伞，阿凉转身要离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喊她：“阿凉……”
阿凉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谢谢。”
“不客气。”
雨下了一夜，到了清晨，阿桐迷迷糊糊醒来，收起了撑了一夜的雨伞。
迎着清晨雨后的空气，他们一起吃了早饭。
“和尚，你吃一顿饭，要牺牲十几棵小青菜。而我只需要牺牲一只鸡。你不觉得自己罪恶深重吗？”
“你这只鸡曾经牺牲了几百颗小青菜。”
“对啊，所以它罪恶深重，我要吃掉它。小青菜做错了什么，你要吃掉它。”
“……”
吃过饭后，他们又踏上了西行的路。
他们徒步跨过大山。
“和尚，你苦修只是让世上再多一个人受苦，是没有办法普渡众生的。”
“我这是在替世间人受苦，世间定有一个人因为我而免遭苦难。”
“孺子不可教也。”
“唉，阿凉她实在是没有悟性。”
他们徒步趟过大河。
“阿凉阿凉，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愿望，太辛苦了。”
“诞儿仙说这个愿望是个祖上积德的官二代少爷。咱家觉得这种傻少爷顶多一顿烧鸡美女就打发了，谁知道我们家的少爷心系天下，倒霉催的，跋山涉水。”
他们路过风景。
“愿我佛保佑，国泰民安。”
“和尚，你还是个俗家弟子的时候就许了这样的愿望，那为什么要成为和尚？”
“实在是世间太多苦难。阿凉，你可曾有过什么苦难？”
“不举着镜子就没法时时刻刻欣赏自己的美貌，实在是人生的一大苦难。”
“……唉，神明让人类降临人间，必是为了让我们正视苦难。”
“倘若我是神，我的子民要是问我人来到世间是干什么的，我才不会说是为了受苦的。”
“那你会说什么？”
“问我。”
“神明，人类为何要降临世间？”
“嘛呢，来都来了，玩儿去。哪那么多事。”
“……”
“我学昨天那个说书人像不像？”
“一点也不像。”
“没品位。”
他们看过人情。
“看来我该去理发了。”
“我来帮你。”
“别别，你不知轻重，可别……”
“可别什么？”
“阿凉，你的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可不好辜负，不可杀戮啊。”
“我只是要帮你理个发……”
“阿凉施主，你对自己还没有清楚的认知，你并不知道自己力大如牛。”
“……和尚为什么非要剃头发，为什么不剃眉毛，胡子，腋毛，*……”
“哎呀，不可不可。”
“有何不可？”
“不可……不可言语邪淫。”
“邪淫长在你身上，还是长在你身上才成了邪淫？到底是谁邪淫？”
“人有三千烦恼丝，削发一是削掉无数欲望和烦恼。”
“脱发是很烦恼。”
“二是削掉人的骄傲怠慢之心，便可一心一意。”
“没了头发，美貌都略薄三分，难免自卑。”
“三是以光头作为佛门弟子的特征，以此区别其他教派的教徒。”
“原来是为了标新立异。难怪你这人非要处处与人不同。”
“善哉善哉，我这人只是与世人不同，可在佛家僧徒中……”
“你长得也还可以，大可不用那么自卑。”
他们等过日出。
“阿凉，世间有那么多好名字，你为什么非要叫阿凉？”
“那你呢，世间有金银，你为何非要叫丝桐？”
“唉，善哉善哉。”
“唉，神经病神经病。”
他们迎过日落。
“阿凉，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月亮？”
“不然看你吗？你倒是比月亮好看，就是……”
“善哉善哉。”
“长了张嘴。”
“彼此彼此。”
那本《西游佛记》他们读了一遍，
“和尚，究竟为什么神明会被射伤？神明为什么那么小气？神明为什么……”
“阿弥陀佛。”
“根本不是我人烦，是你心不静才觉得我烦。”
又一遍。
“为什么神明管不住自己的坐骑？为什么神明以考验为由掩饰自己的错误？为什么神明……”
“和尚和尚，你快念念经打断她。”
“不可不可，我的心静的很，我一点也不觉得她烦。”
西行的路，终于快要看到灵山。
阿凉登高看了看远方，转头说道：“我们休息会儿吧。”
小八欢快地呼扇着翅膀：“好啊好啊。”
他们坐在一个山顶，阿桐放下背了许久的箱笼。
阿凉掀开箱笼看了看里面正熟睡着的另一个精灵，看着远方感叹：“一个负责吃，一个负责睡，一个负责美。人生如此圆满。”
阿桐点头说道：“善哉善哉。”
阿凉转头看他一眼，评价道：“一个负责缺憾。”
“阿弥陀佛。”
“阿凉阿凉，我饿了。”
阿凉离开了山顶去远处化缘，天上的云不停流转，阿桐已经默念完了一遍经，转头看了看自己的箱笼。
他转头问道：“小八施主，小七施主什么时候会醒啊？”
“阿凉生气的时候。她是吃阿凉怒气的精灵。”小八在空中来回飞着，马上就看见了走过来的人，“阿凉，你回来了！”
“给。”阿凉把半碗饭递给阿桐，在他身旁坐下。
阿桐看看手中接过的斋饭，又看看阿凉，小心问道：“阿凉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漂亮女人难免遇到难处。”
“阿凉，日后我去化缘吧。”
“好啊，等你什么时候不走山路还会日行千里的时候。”
“……”
“赶快吃，今晚是中秋，听说山下的镇上有庙会，我们要去看热闹。”
“出家人，不歌舞观听。”
听见阿桐的唠叨，阿凉转头瞪了他一眼。
无视了阿凉的生气，阿桐把斋饭递给了小八：“小八施主，还是给你吃吧。今日是十五，佛家有云，不非时食。”
夜晚，山下的小镇点满了灯笼。
走过小桥，桥下的水中铺满了许愿灯。
小八在阿凉身边飞着，翅膀被映着闪闪发光：“阿凉，你今日下午为什么不开心？”
“什么不开心？”
“就是化缘回来的时候，连和尚那个木头都看出来了，你脸色不好。”
“今日下午……”阿凉回想了一下，“啊，盛情难却，东坡肉吃撑了。”
“东坡肉？”小八原地转了个圈，冲到了阿凉身前，“阿凉你吃独食！”
“难道要把肉拿回来听和尚念经吗？”
“阿弥陀佛。”
两人转头望去，阿桐站在一棵树下，轻轻拂去了自己身上落着的一只小虫子。
阿凉走了过去，那树上一朵小花落在了她的手中。
“和尚。”
阿桐转过头来，阿凉笑了笑把手中的花放到了他的耳边。
“不著花蔓！阿弥陀佛。”阿桐慌张地扔掉了那朵小花。
“你心中有佛，却容不下一朵花？还是你家的佛容不下一朵花？”
阿凉捡起那朵花，戴到了自己头上。
小八围着她转圈：“阿凉，你戴这朵花真好看。”
“是花让我好看，还是我让花更好看？”
“阿凉让花更好看。”
“不错不错，你比这个和尚有悟性多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阿凉独自向前走，扔下了和尚和两个精灵。
小八在原地转着圈，独自思量着：“那朵花，看起来好熟悉啊。”
走下桥，阿凉很快被人群淹没。
她走在人群中，不知何处飘来了流光溢彩的烟雾。
小八飞在和尚身边走着，突然激动的一拍手：“哦，我知道他是谁了！”
她看向前方，流光溢彩的烟雾已经把阿凉吞没。
“不好，阿凉遇到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