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果然不愧是投壶行家,李元惜凭着一身过硬的射箭技艺与他过招,也必得小心谨慎。高手对决,招招令人称奇,箭箭令人惊艳,气氛空前紧张,大家屏息凝气,李元惜赢,便稍稍松口气,李元惜输,便又提起心来。
最初李元惜略赢一筹,后来老先生凭借一杆浪壶得了十四筹,得分由此逆转。青衫们急地抓耳挠腮,小左捂眼,从细的指缝里去看。
得分逐渐拉近,老先生也意识到李元惜乃是强悍的对手,越发谨慎。
比赛如火如荼,香燃尽一炷又一炷,胜负仍难分出。李元惜暗暗佩服老先生惊人的体力,也深感天外有天,自己本事学得还不到位。但周天和进衙司,李元惜瞬时分神,掷出箭矢时失准,投壶不中,老先生赢!
李元惜连忙躬身抱拳:“老先生恕我,街道司眼下急缺前辈指导,方能真正步入正轨。元惜愿意精心研习投壶,以求可做可与老先生匹敌的对手,万望老先生助一臂之力,解我街道司之急!”
周天和见了,大为惊喜,不顾浑身脏污,来到近前拜见,老先生抚须,望着赤诚等他回应的百名青衫,痛快大笑:“李元惜啊李元惜,一个小女子,你年纪轻轻,有如此投壶技术,也算了得。罢了罢了,老来闲,既然你们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投壶之上,你又可堪我的对手,我就暂且任了你们的大师傅,赚些日子多和你多斗几局!”
终于盼来了大师傅,闲话休提,一营人马分两路,一路由小左引着,去购置杉木、红砖、砂浆、铁滤网,一路直登横街,截出修补路段,屏退行人,围起篝火,点燃火把,先清理暗渠塌方的碎石。人不歇,驴不停,彻夜干了个通宵,第二日是清明佳节,街道司留衙两都二十人,除紧急要事,不接委托,剩余八十人全部在横街。
凌晨吃过饭,小左去蔡桥下挑了二十个专事修屋盖房的小工一起赴横街帮忙。一百人,按照大师傅指划的,搭木支架、调浆砌砖,装滤网,挖沉沙池,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这样修了两段共计七丈,才与原暗渠合拢,为省时间,再去渠里渠外烧火炙烤,催着砂浆速速烘干,到第二日午后,暗渠已结实可用,开了首尾两侧的闸口,放污水通泄,水流从附近排水口排出,泻入蔡河,中途无泄露。
暗渠既然修补完好,就可在上面填补碎沙碎石,夯土凿石,铺砖灌浆。这些,不需大师傅青衫们也能做得,有大师傅指点,更是巧上加快。比方说,凿石,大师傅教导他们看青石纹路,选中凿点,只需将楔子前后锤入两枚,青石便可整齐地分为两半。
这样填填补补,又花费一夜功夫,大师傅也亲历亲为,绝不以人老而多懈怠一分。如此,四更时分,富春坊书坊押车赶来横街布置时,修街补路基本竣工,街道司开始清扫街面。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刻了“猪肉行陈掌柜捐街道司五十两银”的青砖也放在横街街口显眼位置。
富春坊坊主虽对李元惜严提要求,却万没想到街道司果真能做到。
三日来,他亲自来横街数次,眼见着横街变化之快,联系之前几任管勾掌管下街道司的不作为,一通感慨,之后自告奋勇购买饭食,好酒好肉犒劳体力已近衰竭的青衫们。他连声道谢,再去寻李元惜,青衫们忙叫住他,原来,路边卧在车架上的那女子便是管勾。
“大人已经两日没合眼了,她还是个姑娘家,身子怎么受得了?叫她歇息一会儿吧!”有细心的青衫脱下夜间御寒的外套,轻盖在李元惜身上,生怕一不留神惊醒她。
可仍是惊醒了,噩梦侵扰,醒时头上布满大汗。大师傅在她身边坐着,饮着一壶好酒,面上尽是愉悦满足之色,见她醒了,推过去盏清酒给她暖身。
谢过后,李元惜催青衫们先回衙休息,顺道请周天和调派衙司内留守的两都青衫来替班维持秩序,又拦了驾马车,送大师傅回家休息,自己则去小吃街上买羊肉泡馍充饥解馋。
富春坊并未弄虚夸耀,天初亮,售书的火红布篷刚摆开架势,已有书生陆陆续续地来询问今日开售的是何人书册。
他们不过是闲问,富春坊给出的却是大惊喜,那一杆巨大的旗子立起来,瞬时招揽了无数书生武士。旗子上,挥就四个雄浑有力的大字:《武经总要》!
古代书籍,至隋已达37万卷,然经战乱兵燹,到本朝立业,只残存万余卷。宋太祖、太宗皇帝多次颁布诏令,不惜以重金求购图籍,至眼下,只朝廷藏书就达3万卷。
官家如此看重书籍,上行下效,朝堂之内集贤聚能,大臣们个个风骚多才,舞文弄墨,文采斐然,他们最喜整理自己的著作,授予书坊出版售卖,以此闻名四野,也能赚些银子。官场如此,民间亦出版成风,各类书籍层出不穷,有人甚至专靠写书为生,十分潇洒。
是故,书生们对书坊售书总是十分挑剔,待坊主将写就书名的旗子挂出后,书生们瞬时变了样,不再挑剔苛刻,反倒像中了迷魂蛊,散了形,失了态,神魂颠倒,奔走告知。
羊肉泡馍是李元惜魂牵梦萦的美食,她此番找到的食铺掌勺是个地道陕北人,嗓门大,性子直,听出李元惜的口音后,很是欢喜,又满满当当多盛了一勺羊肉,讲着京城能听到的陕北那边的事。
吃着陕北食,听着陕北话,李元惜恍然竟觉得回到延州。然而,食铺门外奔跑的,却是东京人。她眼见着门外南熏门大街路过的人流稠密、纷乱起来,有人进店买了几张白吉饼备着。
“看这阵仗,怕是要等几个时辰。”那人说。
“要挤进去,需得把自己压得像纸那般薄。”另一人说。
不过一碗羊肉泡馍的功夫,横街已然成那般模样?李元惜心下惊愕,忙擦净嘴结了帐,快步赶到街上来。
巧了,街道司两都人马正往横街赶,赶车的仍是雷照,这人自领月钱后,浑像打了鸡血似的,亢奋地很,赶车途中向车内青衫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地讲他雷照多能耐,一人能干两人活儿。他毫不避讳谈自己的目标:
“咱管勾不是干小事的,用不了多久,咱街道司就不是一百人的天下了,而是三百人、五百人,嘿,我多学点本事,到那时,也拿个营长做做。”
临近街头,骡车车轱辘嘎吱一声,突然停住——两都二十名维护交通的青衫全数被堵在横街外。
少许时间内,横街街面已黑压压一片人群,就连治学严谨的国子监、太学也因太过吵闹而提早下课。
“书坊不是卖书么,这怎的比抢银子还热闹?”雷照不解。
几个年轻后生呼朋唤友,急急匆匆地往人群里赶:“快啊!去迟了,怕是买不上了!”
“切,不就是书么,急什么?蹲坑等纸擦腚啊?”他又多嘴。
那人听到他如此侮辱书,比自己受辱还要生气,气急败坏地指责他:“你无礼!拿书擦腚,不如拿你脑袋去洗地。今日发售的,可是《武经总要》啊!”
雷照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没听明白,脑袋发懵,倒从这书名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五神经?他是谁?他为啥总要?他婆娘受得了?”
“满口胡言乱语,污词秽调!”书生气得直跺脚:“你不知先帝曾著有《励学篇》,来勉励万民读书。讲的是: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讲甚鸟话,俺一个字都听不懂,”雷照拗气,这些读书人,和周白脸儿一个样,仗着自己看得懂蛆虫爬似的几个大字,就酸里酸气地显摆来了,那书,读来真能那般神奇,全天下干脆吃书喝书,娶书生书,住书里得了。
抬眼,他便见到正往他们这边快步走来的李元惜,连忙大声唤她。
“好了,赶快下车干活!”李元惜吩咐雷照先暂把骡子存于附近周急快赁马店,再把修补暗渠时用过的杉木搬来架起。来时,她在墨宝店里买了红墨和几张大纸,请店家写了“排队守序”四个显眼大字,高高挂在杉木上。
虽说这样的提示有用,却不是大用。
书坊售书摊位共分五桌,李元惜带着青衫们全力纠正中间那桌前买书的人潮,强驱着他们排队,这边排整齐了,青衫们再稍带动,两边人潮纷纷效仿,五列购书长队还算整齐地排起来了。买书、付钱、拿书、走人,一气呵成。
有人的地方总有买卖生意,尤其是在十人八商的京城,更是无处不生意。按照大师傅指示,夜里青衫们便提前在街道书坊一侧辟出条长廊,供商贩叫卖。这里现如今有说书摊子,先生将新买到的《武经总要》就地讲给众位听,喜欢的打赏几文钱,不到半时辰,已攒了半书箱铜子儿。
李元惜好奇,忙里偷闲听了会儿,才明白《武经总要》原来是本兵书,是由集贤殿校理曾公亮和端明殿学士丁度承旨编纂整理,是讲兵器火药,阵法阵型,选将用兵,十分周全,很适合本朝军事形势,也难怪百姓趋之若鹜,尤其是读书人,多读兵书,有助增长见识,过关科考策论。
人潮涌动间,也有铺席趁机广告,举着印有自家招牌的旗子入场,样貌秀丽的小娘子们口若悬河,向游人热情讲解自家的货品。潜龙墨宝居然请了八名佳丽,那些个佳丽赚足了眼球,店家推出的低价、买赠活动,拨着读书人的心弦,叫那边排队的人流也渐乱了。
潜龙墨宝赚得钵满盆满,青衫们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买书也得吃饭,各样小吃酒水这边一团那边一簇;书生也不仅有买书的,也有卖书的,一条棉布铺开,放上自己看过的书册,或是挂出自己的字画;或是有即兴卖诗的;甚至还有私塾招生、书童自荐、干谒引路的,总而言之,但凡读书人用到的,都可在这条长廊上一觅踪迹。
不仅只做读书人的生意,武行也不失时机地插进只脚来。练武舍公开招生拜师,铁匠铺拿着木削的大刀长剑来寻人定制……
大师傅所讲,街道最好做出分区,以供闲人做他用的建议,李元惜这时才看到必要原因。
可也有些专看热闹的,唯恐不乱似的,既不排队,也不离场,这边吆喝那边起哄,堵着街面,使行人难脱身,连运书车也不能进,不久后书摊前预先存留的书售罄,押车的小哥喊破了嗓,书坊的伙计叫破了天,雷照带着一帮青衫这边赶了那边拢,差点动了手,街面依旧不通。不通,书只好靠人往书摊前送。可人一次至多扛二十册,哪里能供应得上?
人力不够,撒泼来凑。
李元惜找了把脏兮兮的大扫帚,往闲人拥堵最严重的路段进去。
“散开,散开条路!”
她朝人群中去挥舞扫帚,只把扫帚当大刀,追着人群舞得风生水起,京城百姓哪里见过这般生猛的架势?害怕沾上扫帚,急忙四散。
凭着这股杀劲,李元惜硬是在拥堵的人潮中辟出条通行的小道,让运书车通过,然而,耍到兴起,稍不留神,差点真把一人给“斩首”了,这人俊眉朗目,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巧不巧的,长着都水监孟良平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