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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辞官下延州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105 2024-11-12 21:29

  孟良平听到李元惜痛苦的哀嚎,低沉,却叫得他寒毛直竖,那是给惨死在战场上的一条条铮铮铁汉,给那片悲壮的焦土,唱起的挽歌。

  “白骨覆地铁壁起,直驱蛮狼十万里。”他喃喃地说,李元惜当时骄傲地说出来的话,他居然记得这么深。

  “李将军世代镇守大宋边境,如今折在金明砦一役里,如果延州城能保住,也不枉将军尽死守护。”他轻说,蹲下身去,将自己的汗巾递给李元惜擦眼泪鼻涕。

  “朝廷已下金字牌,五百里加急递送,要求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和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火速派兵增援,范仲淹和韩琦也向官家请命驻守边境整顿军务。延州不会有事,杀害你爹娘的人,一定会血债血偿!”

  他伸手,拽着李元惜站起身:“从今而后,你要迅速成长起来……”

  忽然,他见李元惜眼光一凛,收刀入鞘,双手举在胸前,向他抱拳。

  这傻丫头……

  他刚这样想,李元惜已然退后两步:

  “元惜多谢孟水监抬爱,现下要辞了这官回延州去,请大人恩准!”

  胡闹!

  孟良平正要发作,一个残了一条手臂地乞儿忽然从路中央的人流中穿插过去,他跑得满头大汗,空荡荡地袖筒在背后无力地拍打,脚下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子。

  孟良平顿时皱起眉头,李元惜见他目光游离开去,心下更是一片怆然,取出鱼袋拍在他手里。

  “告辞!”

  李元惜明白,自己不告而别,把小左独自一人丢在京城,是违背了两人同甘共苦的誓言。她不得不这样做,此刻回延州,凶多吉少,她不能让左家后继无人。

  街道司的一百名青衫、孔丫头、还有蛮伢他们,都该怨恨她的言而无信了。可即便她留在京城,心也在延州。既如此,不如让贤,街道司管勾一职,孟良平绝不会任其空置。

  李元惜紧紧抱着飒,一路驱马狂奔疾驰,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更快地飞回延州。

  无奈,京城的马匹缺乏耐力,跑不了远路,出城四十里便尥蹶子!

  她擦去脸上被风刮得乱七八糟的泪,解了鞍鞯辔头马蹬子丢到一边,一人一马在逐渐西沉的夕阳余晖里继续前行。

  走累了,便在路边小吃店胡乱填饱肚子。夜里时,月明星稀,一条银带似的大河匍匐在原野上,南来北往的客船点缀其间,李元惜到大渡口问船,船家们一听是要去延州,纷纷摇头。

  “姑娘,就是找死也不能这么急,过段日子再看吧。”船家连连摆手不肯去:“京城来的风声说,延州城被那个西夏皇帝元昊给围了,老好人范雍镇守,谁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守不住,西夏人一路长驱直下,整条河道都危险。”

  不只李元惜,渡口还滞留着许多要往延州去的人。他们中,有要去探亲的,做生意的,拜会友人的,甚至还有恰好被吏部派遣做官去的……身份、目的各不相同,谁也没料到突然发生这种事。

  各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消息都在此汇聚,李元惜听得心烦气躁,一心只想着远离这种无意义的争辩。

  到后半夜,实在找不到可以下延州的船只,不得已,她只好给马喂足草料,预备再从陆路出发。

  总而言之,延州越危急,她越要回去。

  “爹,我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一定让元昊有去无回!”她暗想。

  这边刚走两步,忽然有人奔走呼喊:“延州来的快船到了!延州来的快船到了!”

  瞬间,大渡口像是突然被暗潮搅起来波痕,向岸边推去!

  李元惜心口像被人猛击了一拳,震得她有些眩晕,她也随着人潮向前跑。

  但渡口停着的,只是艘小客船。客船上纷涌跳下来二十几个人,下面的人要挤上去,船工拦着不让,原来是船坏了,需要紧急修理才能出航,且不去延州,而是进京的。

  “船被公家征用了,各位多多理解。”船工抱拳说。

  客船上下来的,都是从延州周边跑来逃难的难民,几乎都是妇孺老幼,船小人多,显然在登船时,他们被迫和家人分离。

  岸上的人七嘴八舌地向他们打听了番,才知道延州城确实被元昊围了,而且围得太突然,城门关闭,里面的人一个都逃不出来。

  也正是延州被围,让千里之外的百姓第一次听说了元昊可怕的铁骑大军。

  “初时还以为是地震,出门去看,远远的又像刮起了沙尘暴,卷起地皮往延州轰去,马蹄隆隆的像同时敲着十万面夔皮大鼓,另一边的烽火台上的狼烟被遮蔽得看不见,一时间十里八村的狗都乱叫乱跑,乌鸦麻雀儿都连成黑漆漆一片,铺天盖地地往深山里飞。别提那些庄稼,我们逃出来时路过的几个村庄都被烧毁,男女老幼都被俘虏做了奴隶。”

  “延州为什么不出兵和他们大战?”京城这边的人愤愤地质问。

  真是无知,李元惜愤怒地驳斥:“你们当元昊只是一介土匪?金明砦铁壁军尚且被他碾作一片血肉,元昊早在你们笙歌艳舞的时候就已经做大做强,你们还不清醒?”

  不过,这个问题同时吓出李元惜一脑门汗,延州城墙高大坚固,城内还有驻军把守,只要固守不出,元昊一时半会也攻不进去,等刘平、石元孙所率援军到了,从外面合围元昊,城内出兵,里外夹击,元昊必死。

  只要范雍能沉得住气!

  可范雍没有半点军事常识,也没用实战经验,整日迷醉于大宋国富民强的美梦中,面对元昊的挑衅,他能沉得住气吗?

  她赶紧问那人:“后来怎样了?”

  “延州闭关不出。我们路过鄜延路时,看到山上密密麻麻的兵卒在往那边去,速度很快,应该是驰援延州的。”

  听到这里,李元惜才松口气。这次算范雍聪明,知道战事危急,等朝廷调兵遣将太晚,所以双管齐下,一边遣斥候来京城送报,另一边放烽火给周边两路军马求援。

  他若早聪明些,金明砦……

  李元惜忽然醒悟过来,拦住人群,大声叫问:“诸位,有金明砦逃出来的吗?或者清楚金明砦状况的,出来讲几句话!”

  “金明砦李士彬将军紧急抽调了五万铁壁军,护送百姓出砦,躲后山里去了。”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脸上、手上都布着风吹裂的血丝,有的地方凝着血痂,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借到明处说话。”他往照明的火堆处走了几步,李元惜急忙跟过去,这男子看清楚她的样子,先是吃了惊,转瞬又喜上眉头,嘴还没咧开,又沉痛地撇了下去。

  多端的变化,也让李元惜心提到嗓子眼。

  “阁下是街道司管勾李元惜?”那人问。

  “你是?”李元惜印象里从没见过他,心想着不会这么巧,是周天和派去送信的那人吧?

  果然,那人做个揖:“在下周天雍。大人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我本家兄弟就在你手下谋事。”

  话没落地,李元惜按捺不住激动,上前一把拎住他的领口:“就是你带信去延州的?”

  “是我,天和交我这个任务后,我就带着水监的朝服,坐船一路直下延州,省去许多查检,到渡口后又换乘马匹赶去金明砦,刚进砦,砦门就关了,我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求赶紧送信,不要误了事。”

  “你见到我爹娘了?”李元惜急问,意识到自己仍揪着对面衣领,赶忙松手。

  周天雍倒也没见怪,依旧恭恭敬敬地回答:“李将军先走一步,没见着,见到了元夫人,元夫人听我来处就哭了,见着信,就带我去了一颗树下,挖出两坛酒来。”

  “酒?”李元惜奇怪,天雍立刻摘下背上的竹筐,掀开盖,把垫着的草屑纸屑都捋开了,取出一坛完好无损的酒来。坛子有着漆黑的釉面,坛口封着厚厚的红泥,又用红布裹起来。

  “是你百日时,李将军和元夫人亲手埋下的女儿红,预备你出嫁时喜宴上要喝的,一坛她留着,送给将军喝。将军在家时惦记着喝酒,元夫人说……”他哽咽了下,“这酒,将军一定喜欢喝。另一坛她叫我带出来,送将给你。”

  李元惜紧紧抱着那坛酒,鼻子凑到封泥前深深嗅着,那泥土的芬芳,是家中院子的味道。

  她转过身去,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她还有说过什么话?”

  天雍递过来一封回信,并着一只玉镯做信物。

  李元惜接了,不敢当着人看,又问他方才说的五万铁壁军护送金明砦百姓逃往深山是怎么回事。

  周天雍告诉她,原来,他去时,元昊大军距离金明砦只有三十里路,铁壁军中已乱,李士彬命令几个可靠的心腹带着五万铁壁军死士,快速护送百姓出砦进山,他被元氏安插在其中。金明砦所倚靠的地势千重山万重壑,元昊绝不可能派大军深入追击。

  金明砦其余十五万铁壁军与元昊大军死战,或可以保砦,不能保砦也可以死拖住元昊铁骑,为金明砦保种!

  “这一切都是紧急调动的,元昊那时已经切断延州和金明砦的联系,延州恐怕不知道这些百姓的事。”

  “的确不知道。”

  “我在山里躲了一夜,自上而下地俯视,金明砦烧成一片火海,厮杀阵阵。山上的烽火台狼烟滚滚,可以看得见,延州方向的烽火也很快点起来了!”

  五万铁壁军和砦中百姓得以生存,简直是天不绝我的意外惊喜。

  李元惜点点头,“听你说了这些,我心里总算是稍得安稳。金明砦不仅有兵,也有粮,放火烧砦,能断了元昊的粮草供给,他围困延州的时日必不能长。”

  她暂时放下沉甸甸的酒坛,伸手摸向钱袋:“我出来时只带着几两碎银子,你去街道司,找小左,她必给你重谢。”

  周天雍见了,慌忙拦住她:“大人!你折煞我了!”

  他后退两步,躬身作揖。

  “天雍躲在山头,亲眼见证了金明砦战事,李将军和元夫人……”

  “别说了!”李元惜连忙叫停他,她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体内竟藏着这么多眼泪,几乎要将她溺毙。

  “大人别再提钱,凡我大宋百姓,必然重谢李将军死守门户,慷慨就义之大忠大义!”周天雍再深深拜了两下,问李元惜将去向何处。

  “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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