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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倾脚头上门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694 2024-11-12 21:29

  “没过节。”周天和很是无奈,老头坚持跪在衙门外,是为引起街道司重视,进而与掌权的管勾对话。他见不得老人受累,尤其是,这老人他并不陌生,直到及冠前,他几乎每天都能在周家府宅后门见到他。在周天和年幼的印象中,老人的脊背也总是驼着的,见到他总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句“小相公”。有一次周天和跑得急,不小心撞到他,从老人怀里掉出个破皮拨浪鼓。

  “我这才知道,毛老伯虽然年纪可以做我爷爷了,却还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儿子,名叫福宝。福宝娘是个疯丫头,老伯当了一辈子倾脚头,卑微的出身叫他受尽了别人的冷眼和嘲弄。”周天和无不痛惜地说。不过,聊到他科考落榜那年,第一次见福宝继承父亲衣钵,拉起粪车时,周天和却没有任何悲悯,相反,语气间尽是崇拜,这反常的情绪叫李元惜好生奇怪。

  “你说的这福宝,我今早在拱宸门街见了,像个牛犊子,以他的体格精力,不做倾脚头,即使做码头搬运,也应当比在粪霸手下谋生轻松些。”李元惜转头看向门外的那方坟似的土灰色脊背,“既然是老来得子,毛老伯舍得独子再去从事让自己悲苦一辈子的活计吗?

  “不愿意,但福宝自有想法。一个青年人,如果下定决心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总有办法做到的。”

  “你是说,福宝乐意做倾脚头?”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毛老伯登门,应该和福宝有关系,大人要多多了解,慎重做决定。”周天和神秘兮兮地说,似乎私藏了个眼下不便透露的秘密,只等李元惜亲自去发掘。

  也是,眼见为实。李元惜能想到的最可能的情况便是,毛老伯求她招纳福宝进街道司。

  她到衙司外,踱步细细打量老人,管中窥豹,大约能看到与老人相依为命的福宝品行如何。

  常言道,人老无力,是说身旁若无孝敬子嗣伺候,老人生活难以自理,势必会邋里邋遢,体味臊臭。

  毛老伯衣衫鞋子虽然破旧,但胜在干净整洁,补丁的针脚细密结实。头上没生癞子,皮肤上没起脓疮,皱纹里没有藏污纳垢,骨节变形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地恰到好处。

  至于说他身上散发的让人不舒服的臊臭,像是内脏开始病变腐烂的味道。小左把脉后,也证实了这点,老人有重疾。

  福宝应该是个孝顺的孩子,人孝,品行一般不会太差。

  李元惜在倾脚头面前蹲下身,特意提高声音大声问:“老伯,你说说看,找我要办什么事?”

  “说话的,是街道司的李管勾?”

  “是我。”李元惜答应道,老伯浑浊的眼珠子滚动着,瞬时啜满两池子泪,如果词语有化身,李元惜相信,他就是“苦难”本身了。

  像是折了脖子,他脑袋重重磕在冷硬的地板上:“小的敢请李管勾救救我儿子!”

  “救儿子?”一旁的小左惊诧地叫出声来,“老伯,你儿子也病了吗?这里是街道司,只管治理街道,救你儿子应该去找医馆看大夫!”

  “不要医馆,能救我儿的,只有管勾!”老伯坚持,提到福宝,不由泪雨横飞:“我儿子勤快老实,是个好孩子,错就错在不会投胎,长大后又走我老路,进粪厂做了倾脚头。大人,我生了重病,活不久了,以后,我儿就是孤家寡人一个,无牵也无挂,肯定能一心一意为街道司效力。你吩咐他做什么,他一定能做妥当。我恳求管勾给他碗饭吃,我给你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果然是为这事!

  “他儿子是福宝。”李元惜耳语小左,不提做牛马之类的空话,她更重视福宝能给街道司做出多少贡献。方才两人才商议过借粪肥赚钱的事,要是有福宝这个懂行的人领路,应该能让小左少走不少弯路,何况福宝今早对抗监工的举动让主仆两个对他很有好感。

  有血性,意味着人还没被生活的重压磨掉棱角,这样的人眼里是蓬火,而不是钱。

  “你儿子人呢?怎么不亲自来说?”李元惜问,老伯颤颤巍巍地抬起身,正要讲话,忽然,他皱起眉头——

  一股冲鼻的臭气扑面而来,虽未见人,但与今早拱宸门街极其相似的味道,叫主仆确定——福宝到了。

  富柳巷内载着粪桶的木板车咕噜噜地跑来,忽然木轮刹车,一个青年人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闯了过来,一边喊着“爹”,一边把双燃火的眼直直地烧灼到了老伯背上。

  闻声,老伯转头去看,已被福宝硬生生地从地上拔了起来。

  “爹,你这是做什么?回家!”

  “回什么回!做正事呢!”老伯甩开他,反手压着他的后脑:“跪下,求管勾收你进街道司。”

  “为什么?”

  “少废话!跪!”

  “不跪!”

  福宝的态度大出李元惜意外,倒不是在意下跪这个辱人尊严的动作,而是,自她宣布青衫从百姓中招募,月钱十两银开始,人人都是挤破了脑袋想进司供事,从没人干脆利落地拒绝。

  老伯边骂着福宝不孝,边胡乱拍打着他,逼迫他赶紧向李管勾道歉,并求她收自己做青衫。可无论他怎么吵怎么闹,福宝只是哄,绝不妥协。

  “姐姐,老伯病重着,福宝需要钱,难道倾脚头赚的,要比青衫还多吗?”小左自己都觉得荒唐,倘若倾脚头一月能赚得了十两银,怎么会一个个衣不蔽体地寒酸?她仔细观察过,就今早遇到的那群倾脚头来说,都是相貌极其丑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残疾,比方说哑巴之类的,就连老伯,驼背都是天生,再经后天繁重的苦力压迫成的。这类人,在劳力过剩的京城很难找到别的营生谋生,因此,做倾脚头也是合理之中,可福宝却不同,他是倾脚头里面最健全的一个。

  “爹,我对你讲得清楚明白,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安心养病就行了。我给你买药找郎中的钱,是正经来头,你为什么偏要往龌龊里想?你儿子一定得是个卑鄙小人,你才安心吗?”

  他这样讲,把毛老伯激地直跺脚。

  “你放屁,怎么叫我安心?你有钱?你说,你从哪儿来的钱?天上掉的砸你桶里了吗?”他气得唾沫横飞,手指儿子教训:“我问过郎中,他开的药方子,里面全是好药材,一副就得三百文。三百文呐,你说,一天一副药,你从哪儿得来的?你能有什么本事赚到这钱?除非偷……”

  偷?

  李元惜和小左面面相觑,李元惜目光立即回到福宝身上,福宝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下意识地看向粪车,李元惜了然。

  倒是老倾脚头万没想到自己会“当堂招供”,他像被雷击了般,话音戛然而止,仓皇又不安地看过来:“大、大人,小的有心无力,小儿……托您管教!”

  “老伯,你这哪里是托人管教?”小左原本还很同情毛老伯,眼下却由不得她高兴:“钱财来路不明,你又怀疑是非法所得,却趁着事情尚未败露,先把儿子先塞进街道司,以求获得公家庇护。是这个打算吗?”

  毛老伯孱弱的身子虚晃几下,福宝刚想要为自己辩解,就被他喝了回去。

  “闭嘴!还不是你自己惹出的祸!”

  老伯用力过猛,咳地脸红脖子粗,福宝只能暂放委屈,不住地帮他拍背顺气。

  小左看了,又不免同情,连忙安慰:

  “老伯,你快别生气了,我都给你带偏了。我看福宝是个厚道人,堂堂七尺男儿,泱泱大宋国都,怎么会连三百文都赚不到呢。是吧,福宝?”

  “是啊,爹,我收完粪,就去码头上蹲着,好多大船靠了岸,头件事就是找人卸货,我只要勤快些,赚三百文没问题。”

  “那我问你,你昨天卸了什么货?”老伯问,福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米,江南来的米。”

  “胡说!你晚上睡着了,我摸过你衣服,里里外外没有一颗米,你以为你爹我没卸过米吗?”

  李元惜到福宝的粪车边细细查看,车里果真没米,但角落卡着些些草籽,木板上还有绿的、已经风干的草茎汁液,车轮的勾缝里,有些是泥,更深处是些灰色的细末。

  难道是草木灰?她猜测,叫小左过来,小声问她,孟良平可曾听说过草木灰和粪污有什么关系。

  小左摇头,只听说过粪污晒干做粪肥,草木灰烧碱,不过奇怪了,倾脚头的活计,和草木灰好像不沾边,福宝又是因为什么,让它们出现在粪车里呢?

  “老伯,你可真冤枉福宝了,”李元惜低声嘱咐小左赶快去找青衫借身脏旧的褐衣,随后朗声说道:“你儿子是个倾脚头,拉粪车的,穿着沾染着粪臭的衣裳,码头的运粮船怎么肯让他搬运粮食!”

  “这……”老伯惊愕地抬头,他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而福宝这才发现李元惜正在他粪车旁站着,手里捏着从粪车里取来的一截残叶。他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下,彷徨地盯着李元惜,强迫自己尽量语气轻快地向老伯解释,码头搬运,确实应该换衣服。

  小左恰好捧着旧衣出来,听李元惜的说法,她便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连忙告诉老伯,在粪车里找到福宝的旧衣了,“你摸摸看,有没有米粒。”

  她匆匆在门廊下抓了把细沙,塞进衣褶里,递给老伯。

  “这么说,我冤枉我儿了?”老伯眼角挂出两行泪,福宝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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