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漏泽园坡下,他不敢轻易暴露行踪,先将马匹藏在树丛中,见丛中还有一匹马在悠闲吃草,估摸着应该是属玉相公无疑,便解了缰绳,放两匹马都自由去。
他虽从未与玉相公交手,但孟良平的重伤使他意识到,他将会与玉相公有一次死战,而结果可能不甚如意,既如此,放马自由,便能为玉相公返京多设障碍。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坡去,从入口的大门处小心向内窥探。
漏泽园外墙呈厚实的圆形,墙体高高耸立,有成年人一臂宽的厚度,从外面看不出异样,但走进园内,便可见这墙体原来是壁穴,墙壁上密密匝匝着嵌着一块块长条木板,木板无漆,全是几块歪把子柳木拼接而成,一块木板后塞着好几具白骨,白骨脚趾上吊着竹片,凹面记录着死者葬入时间及其他重要信息。这一整面墙至少能放数百具白骨,而园内又有重重叠叠的数面高墙,全做壁穴处理。
又有专门焚烧尸体的火炉,这会儿正旺旺地燃烧,园内一股臭气令人作呕,吸引着无数乌鸦在此地盘旋。为防瘟疫,这里埋葬了死人的地方总是扑潵层石灰,但虫蚁总有办法生存下去。总之,这地方极为渗人,乌鸦一声叫,便能吓人猛哆嗦。
钱飞虎捂住口鼻,一边警惕地四下扫瞭,一边寻找着丁霆的尸首。
他看到了玉相公,他蹲在地上,手里的刀正对着丁霆背部的一块皮肤切割。听到动静,他停了动作。
钱飞虎瞧着恶心,却也大惊失色——胡敏学要的,就是这块皮!换句话说,正是这块皮,将鬼樊楼与皇城司一起争夺一具腐尸。
“请说明来意。”
“替丁公子收尸。”
玉相公抬头,认出他来:“钱飞虎?”
紧接着,他讥讽地冷笑着,站起身来,手里拎着刚割下来的巴掌大的青黑的皮,污血淋淋。
钱飞虎暗暗吞咽下去自己的紧张,故意装傻充愣,扮回平凡普通的都水监衙役:“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是都水监里和孟良平走得最近的衙役,一向忠贞不二……却神不知鬼不觉,背着主子,去了他的秘密私宅——你去做什么?”玉相公似笑非笑地拆穿他的谎言:“再说,孟良平现下在大理寺地牢中,由皇城司亲事官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你算老几,能近身听他吩咐?”
听他意思,钱飞虎自知,自己作为亲从官的身份已然暴露,一场恶战免不了。他目光顿时闪现凶厉,动手将护臂紧了紧:“既然你都知道了,不会不清楚我到这里的目的。”
“你不是要替丁霆收尸么?”玉相公折身到丁霆身后,一脚将草席踢出,草席飞出,丁霆那恐怖的尸首被抛出,肉眼可见蛆虫与污血烂肉飞溅出来,钱飞虎跃起,反将他一脚踹离,鞋上沾染的东西叫他恶心不已,可玉相公的拳头随即凶猛扫到胸前。
“收吧!”玉相公爆喝,结结实实地给了钱飞虎一拳!
钱飞虎只觉得身子突然变得很轻,什么感觉都不存在,头脑中也闷闷的,连玉相公的模样都看不清楚,他好似对一切都不在乎,只等闭上眼,安安静静睡会儿觉。
这一拳,打得他心脏几乎停跳,直到后背撞到墙上,被粗粝的石头扎到的痛感才再次催震了心跳。
他甩甩头,不得不应对玉相公的飘忽不定的摆拳进攻,终于寻到个破绽,才从中暂时摆脱。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像锅里被热气蒸的面团,膨胀着。
“回去洗洗睡吧,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玉相公不屑地说道,将皮小心地包进帕子中,向怀中掖去。
怒急之下,钱飞虎喉间呛出一口热血,被他狠狠地吐在地上,他瞪着玉相公,胡敏学交代他的话如响雷一般轰在他耳畔:要还孟良平清白,丁霆身上的纹身便是证据!
“我,奉命来收你手里那张皮!”他全力扑向玉相公,右腿前踢,被玉相公避让开去的瞬间,左鞭腿再被玉相公抬臂阻挡,趁势钱飞虎使出障眼法后的真招——一记左砍腿快速踢中他腰际旧伤,速度之快,以至于玉相公还未来得及防守,钱飞虎已然收腿,随即再趁着他吃痛导致的手脚出招迟钝的空隙,勾拳直打肋下,侧身手刀出招,直逼玉相公颈部。
如若此招可成,玉相公不死也能落个瘫痪。作为亲从官,钱飞虎功夫的确胜人一筹,可问题在于,钱飞虎的环境过于安逸太平,玉相公则是从各路恶人那里打打杀杀出来的屠夫,对于玉相公来讲,钱飞虎的招数再狠毒,也都是花拳绣腿,杀不了他。
果真,钱飞虎的手刀没打到他的颈部,自己的手臂却被牢牢抓住,玉相公连续不断地向他腋下捶了两拳,待他出招时,那条胳膊软绵绵的被玉相公轻轻一抖,骨头便从关节处折了几截,只靠皮肉连着,动一动就疼得锥心刺骨。
钱飞虎胸上再挨一脚,他向后飞出,重重地击在墓墙上。柳木棺板碎了两块,露出里面白骨化的尸体。
“赵祯果然没闲着,居然能查到这里,不过,也只能到这里了。听我的话,回去吧。”玉相公轻蔑地说道。他并非全无损伤,最初钱飞虎一招砍腿扫他腰际,他防守未到位,叫钱飞虎踢中了右手,这只右手正微微发颤,想要不被发现,只能握拳。他暗地亦不敢小觑钱飞虎,想用气势镇住钱飞虎,钱飞虎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我说过了,我奉命来去你手里的那张皮!”
他狠狠吐出涌到嘴里的血,从尸体上借来一根大腿肱骨,扑向玉相公。
他不是玉相公的对手,玉相公也无法让他立刻死去,几番艰难辛苦的纠缠打斗,重伤的钱飞虎终于无力抵挡,被玉相公夺去肱骨:
“飞虎兄,皮上究竟有什么,黄泉路上,你问问丁霆兄弟,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音未落,钱飞虎腹腔一股温热弥散开来,他低头看去,白森森的肱骨已深深没入他腹部,紧接着被拔出,带出一股血注。
他身子一软,靠着墓墙瘫坐在地,眼前一道黑影袭来,坚硬的白骨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骨头断了,他终于趴倒在地。眼眸逐渐模糊,一股血色正从他的眼角扑染开去,整座漏泽园都要被浸润在鲜血里。
他艰难地坚持着:乌鸦在头顶欢快地叫着,虫蚁从墓穴里爬出,成群结队地向他而来,丁霆爆裂的眼洞黑漆漆地与他对望……
“你想要这个东西吗?”玉相公在他面前蹲下来,让他看到那块黑青到已经腐烂的皮,皮上的纹身刺着复杂又古怪的图案,虽已模糊不清……
钱飞虎挣扎着伸手去抓,玉相公并没有给他,而是随手将它丢进焚尸炉内,那焚尸炉内将熄未熄的火马上腾窜起小小的火苗,钱飞虎急得想要爬过去,身子却如何都动不了。
“这东西,肯定不能让你们得到啊。飞虎兄,你想为孟良平报仇,可是,你该明白,清剿鬼樊楼,是他自己放着闲日子不过,一意孤行闯出来的大祸啊。眼下,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不好说也说不准了。”玉相公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无奈又彷徨的心事,叹声气后,重又将丁霆裹回到草席中,拿绳子捆好。
“还是死人舒坦!”他感叹。
“对了,”他回头,幸灾乐祸地故意刺激钱飞虎:“我不是不知道你放了我的马,可有些马,拴住它的不是缰绳,只要它主人一个口哨,它自会乖乖来见。”
钱飞虎伸手向玉相公抓去,他恨,恨自己无力扭转局面。冷院是他奉命亲自是搜查的,孟良平也是他奉命亲自去关押的,那地牢里的暗无天日,是他绝不想施加给孟良平的。玉相公错了,即使他死在这里,他也不后悔为孟良平战斗过,正是因为孟良平放着闲日子不过,一意孤行要铲除鬼樊楼,他才愿意用自己的命,博一次还他清白。
“大……大人……”
玉相公重回到他面前,照脸踢去一脚,钱飞虎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仔细辨认,才发现并非天黑,而是自己身处壁穴深处,头顶是冷硬的长条石,身旁凌乱地堆叠着几具白骨,右手边的柳木棺盖是拼接成的,中间的一条木料已经掉了,隐隐透露些耀眼的日光进来,还有些零碎的小动静,起初他以为是食腐的乌鸦,后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听得模模糊糊,那人好像是这般说的:
“你们先躲在这里……”
一个小孩说:“这里这么乱,又没有看园人——你看,这里有血迹,还是新鲜的!”
还有一个男子说道:“李砦主,这里还有烧火烤肉的痕迹,说不准这里昨日有人过夜。我看这地方不安全。”
“嗯……”前面那被称为李砦主的人说:“你们说的是,这样好了,万一听到什么动静,你们就立刻躲进壁穴去。”
钱飞虎听清楚这声音了!
他就是李元惜的小叔,金明三十六砦中其中一砦的砦主!
钱飞虎激动着,他想喊出声,好叫李砦主救自己一条性命,无奈自己伤势过重,发出的声音太低,再经过壁穴风洞的影响,到小叔他们耳中,已辨不出人声。
只有小孩对声音出处有所警觉:“你们听,那里好像有人在敲打——”
“这里除我们之外,哪里还有活人,”另一男子安慰他:“八成是老鼠作乱,我们把它烤来吃了,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既然这样说,小孩便不怀疑了。钱飞虎不得不继续努力发声,终于,他的怪声吸引了小叔等人的注意。
小叔慢慢地揭开了柳木的盖板,向里面发问:“里面的兄弟,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小孩要说话,被他捂住嘴,松手又摆摆手,示意他和另一个男人先退到一边,不要再暴露自己。
“我救你出来?”小叔谨慎,又向里面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