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飞虎自知机不可失,他务必要趁此机会获救。他手边摸索着,这里除去森森白骨再无其他,只好拾起一截断骨,使尽全力击打着墙砖。
这动静叫小叔明白,墓穴里的确有活着的人!
“兄弟,你等着,我这就救你出来!”小叔说着,就向小孩索来火捻子,好看清穴里的人位置何处。
事不凑巧,这时,外面又有了动静,闹闹嚷嚷的好像有很多人,还有车轱辘的声音。
“来,加把劲,往上推!一二!推!”
“这些孙子,死了都不叫人安生,还得咱们推这么远来葬他!”
“是啊,依我看,就得把他们喂了狗。”
“狗吃了他们的肉也得中毒啊!”
又有人向里面喊:“喂!看园的人在吗?收尸了!今早刚斩了的黄德和一行人,你收了他们,我们收个凭证嘞!”
小叔赶忙收起火捻子,向壁穴里面轻声喊话:“兄弟,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离开,这些官差也能救你出去!”
说罢,就催着小孩和另一人匆匆从后门处逃走。期间,钱飞虎费尽力气去向外传递声音,但或许他力气太弱,外人已听不到,或许是官差太闹,总之,这群人寻不到看园人,却寻到了漏泽园的章子,自行动手装模作样写了张凭证,将尸体往焚尸炉旁卸下,随即便计划着去哪里喝酒消遣,驱邪去晦。
一个守漏泽园的老汉究竟去了哪里,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无人在意或怀疑,来人顶多做一番“可能去散步、打鸟、捕兔子”之类的猜测,便带着埋怨理直气壮地离开。
焚尸炉淡淡地向外冒着青烟,因为没人帮他在烈火中翻翻身,拢一拢骨头,导致许多烧焦的没烧焦的皮肉还挂在骨头上,引得乌鸦敢飞进烟中雕琢几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钱飞虎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他体温越来越低,头脑也越来越迷糊,自觉命不久矣。偏偏祸不单行,又捱到一条腕粗的蛇吐着信子向他爬来。
绝望之时,那蛇却被先被人抓住,扔出穴外,小叔在穴·口轻唤:“兄弟,兄弟你还在吗?”
原来,小叔不是去抓蛐蛐,而是送小骡子、张君平到街道司后,立刻回返漏泽园,来确认这位兄弟是否脱险。
钱飞虎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尽了,想要张嘴,却死活张不开。
一簇火光照了进来——
“你还在啊!稍等,我这就救你出来!”
他的伤臂被小叔一把拽住,生猛地向外扯去,钱飞虎疼得刺骨钻心,竟晕了过去,待被拉出壁穴时,已是浑然不知晓,这可把小叔吓坏了。
“喂!兄弟!你不是活人啊!方才是你诈尸吗?”
他拿起一截白骨,拨开钱飞虎遮挡脸前的蓬乱头发,顿时惊得跳离一步:“混账鬼魅,竟敢扮做我熟人吓唬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信,转瞬他便醒悟过来,这是钱飞虎遇害了。
钱飞虎浑身冰凉,一口气出八分留两分,快要活不下去了,小叔再看那角度诡异的手臂和腹部衣裳的破口污血,顿时觉得自己也没多少活人的气息了。
“飞虎兄弟,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他蹲下身,将钱飞虎拦腰抱起身,现下钱飞虎需要尽快就医,幸而他在来时的路上捡了一匹没人要的马儿,正好能拿来驮人。
两人驰到半路,见前路有匹快马疾奔而来,当下小叔便欲策马去荒草中躲过其人,不想,那人先扬鞭问候:“来人是金明砦李砦主否?”
“惜儿!”
小叔喜不自禁,连忙拉住缰绳,向李元惜迎去:“快,钱飞虎受伤,恐怕不行了。”
李元惜看去,马背颠簸,钱飞虎腹部淌血不止,已将马身染红一片。
“我带了药来,先止血!”
两人配合,将钱飞虎放平地上,撕开破衣,却见他腹部伤口实在骇人,不是被利器穿透,像是被钝器生生地捅进去的,翻开伤口,竟然还能在鲜血肉上看到蛆虫。
“这是怎么回事?”
“是别的尸骨上的蛆虫爬进去了。”李元惜猜想,现在没有多余时间认真处理这些蛆虫,她只好将携带的一袋酒全数泼洒上去,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污渍,随后上药和包扎伤口。
期间钱飞虎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想要对她说什么,却仍是张不开口。
“不着急说话,我们先治伤!”李元惜叫小叔帮忙扶着他上马,伏在自己背上,一路颠簸,为免他中途摔落马背,用绳子先将二人绑在一起。小叔骑的那匹血马,务必在见到人之前先去河里清洗干净,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救人要紧,李元惜与小叔先行告别,一路背着钱飞虎往城内奔去。
路途中,钱飞虎呼在她脖颈上的呼吸也越来越凉,越来越轻。他双手搭着,一点力气都没了。
“飞虎,振作起来!”她喝道:“你想死,先问我们大家答应否!”
她听到钱飞虎要向她讲什么话——哪里还能讲得清楚?
“你闭嘴!等你活下来,想说多久说多久!”她踩着马镫狠踢一脚马腹,这马本已经跑得飞快,这会儿吃痛,更是如箭一般狂奔,到城门处,守城门的将士认出她来,本想搭话,李元惜无闲情理睬,进城后先去找大夫。
这个人,一定要救下!一定要活着!
医馆里大夫眼见病患伤势如此之重,连忙劝退其余排队者,一心一意专来救治钱飞虎,然而,钱飞虎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伤口周遭血肉模糊,甚而内脏都受损严重,总之,他的脉息十分微弱,怕是很难挺过这一关。
大夫连连摇头,劝她再转送别家,李元惜却不准他退却,她清楚,大夫害怕死了病患影响声誉,但现下钱飞虎的命就在一呼一吸间,绝不允许她再挑挑拣拣。
“大夫,此人对街道司非常重要,你务必要救活!”李元惜匆忙把自己走时带来的银子全数倒在柜面上,这些银子足足有六七十两,“大夫,这些只是劳烦你救治的诊金,他若活不了,我不责备你,但若他得救,街道司必奉十倍来答谢!”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白花花,六七百两银子足以说服大夫冒险:“李管勾既然这么说,好吧,我试试。”
此刻的钱飞虎浑然不觉周遭发生的事,他双目紧闭,当真如死人一般。
“飞虎,你振作着,”李元惜紧握着他的手,“之前孟良平伤得远比你重,依然能活下来,你跟随他多年,难道求生的意志不如他吗?”
“李管勾,你先行在外等候,我先为他处理伤口。”大夫说道,拉起帘帐,将李元惜礼让在外,嘱咐徒弟上茶。
李元惜哪里有喝茶的心情?她猜测在漏泽园,钱飞虎必与玉相公有一番生死激斗,可究竟是因为什么,她猜测不出。钱飞虎生死悬于一线,之前他背叛他们的往事仿佛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现下她对钱飞虎,只有曾经志同道合时积攒下的情谊。
她焦心似焚,时间捱得极慢,眼看着帘帐内亮起灯,又眼看着外面街道一盏盏地熄了灯,终于,大夫走出帘帐,告知她已将钱飞虎的伤全数缝合,目前已不再出血,但并不保证这些伤口日后不会化脓,也即是说,钱飞虎仍有生命危险。而且那条伤臂内骨头已经碎成大小几截,根本没办法接骨了。
“李管勾,你看。”大夫端出的瓷盘里放着几枚小巧的东西,他捡起来给李元惜过目:“就是这东西把他弄伤的。”
“这是什么?”
碎片太小,她辨别不出,但东西质地很硬,她回想着玉相公随身带的兵器中是否有类似的东西,忽然,她想明白了——骨头!人的骨头!
漏泽园里多少骨头,随便拿起一根就能拿来打伤别人。
大夫自然也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李元惜示意他不可胡乱声张出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病患没有被救活。大夫满口答应,写了药方,抓好药包,又派遣自家徒弟推来平板车,将钱飞虎放上去,平平稳稳推回街道司去。
“李管勾……”大夫欲言又止,李元惜以为他是索要赏金,连忙告知,待现银整理好之后,自然亲自登门道谢,大夫连连摆手,“李管勾,你误会了,我是说……哎……”
“不妨有话直说。”
“如果是被刀子捅伤,倒还好说,但你知道,骨头这东西不干净,什么东西都爬过——我见他身上沾染着石灰和白发,理应是在漏泽园那种地方受伤的吧?”
“正是。”
“那些陈年老骨头更是毒病祸首。依我看,你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大夫说道,摆摆手:“我自觉救不了他,赏金绝不能领受,且我也不想招惹鬼樊楼,请李管勾忘记这件事吧。”
大夫的话让李元惜心思沉重,一路紧锁眉头,千百愁绪绕心头。她绝不愿意就此放手钱飞虎的生死。
回到街道司时,夜已深沉,但小叔回去后,已将钱飞虎之事告知了小左、周天和等人,大家都忧心如焚地等着钱飞虎,绝不肯早睡,待院外的青衫子喊叫“李管勾回来了”,他们便立刻赶出来迎接。
“大人,飞虎怎么样了?”大家都着急地问,眼看着平板车上的钱飞虎脸色青白,毫无血色,便以为他死了。
“他还没有死。”李元惜赶紧解释,叫大家先把钱飞虎抬入小叔房中去,小左拿了药包去煎药,喂钱飞虎服下,见他不醒,李元惜便差两人轮流守夜,以防钱飞虎苏醒后喝水或是要口粥饭。
这夜作罢,第二日,钱飞虎只醒来一次,要了杯水喝,小叔紧忙着喂了他几口粥饭,又让他饮下些药,钱飞虎意识飘忽,强要来纸笔,乱乱地画了个什么东西,交代尽早送到皇城司去,复又沉沉睡去。
纸上的乱描画根本看不出任何能成文或成图的迹象,众人猜不出所以然,李元惜只好收好纸张,准备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