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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羌非罗刹鬼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620 2024-11-12 21:29

  “保护长公主!”李元惜喝道。

  长公主除杨总管外,再无护卫,因此,杨总管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的,自然是长公主。

  她站在车帘前,一柄拂尘紧捏在手,双目炯炯向四周扫视。

  原本是要做洒水开路任务的青衫,此时也在周天和的指挥下,懵懵懂懂地拼凑在长公主车架周边,权作肉墙。

  “怎么回事?”长公主在里面问,杨总管催促李元惜上车,李元惜却看到了那个扔石子的人,竟是个孩童!

  他朝她做个个鬼脸,躲进人群里,和其他几个小伙伴一起冲她吐舌头,嘴里还念叨着不知谁作的一首恶俗小谣。

  “大宋西北飞马贼,十有八九羌蛮奴。烧杀抢虐饮人血,个个凶神罗刹相。

  一朝进了东京城,妄想脱胎学做人。装模作样去鬼样,茹毛臭气难除尽。

  农夫救蛇反被伤,养虎为患必食主。中原非汝落脚处,埋骨早回蛮荒地。”

  早在李士彬祖辈,陕北西凉一带的羌人便应太宗皇帝之邀,脱去实权,卸去领地,千里迢迢进京,甘愿被中原王朝管束之时,京城便盛传专骂羌人的童谣,它们出自百姓的担忧和仇恨,故意将别的凶残部落生硬套在羌族身上。

  事实上,自唐安史之乱、五代十国中原战事纷争,羌人却偏安一隅,将自己的领地治理得风调雨顺,就连投奔宋朝,也是为避免太祖太宗用兵征服,所做出的让步。

  几十年来,留在西北的羌人分为两支,与中原亲近的李士彬一族非但没有滋扰中原,反倒遵从皇帝旨意,兢兢业业地戍边卫国,镇压另一支羌人不断南下的侵略行径,并源源不断地运送煤炭等物资进京,汉羌生意往来日渐频繁,这些童谣才逐渐从坊间消去。

  如今,这些童谣不知最先从谁的口中而出,再次死灰复燃,李元惜明白,必然和宋夏战争脱离不了干系。

  “大人,不过是些孩子信口开河,你别放心上。”周天和安慰道。

  “我是羌人,除街道司知晓,我再未同外人讲过,他们如何知晓?”李元惜反问,青衫们听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讪讪地回应:“这……大人,当时咱们街道司上下有一百来张嘴,大家跟着干活的人,是抗夏名将李士彬的独女,这事怎么也够夸半辈子,谁能想到……”

  消息在京城传得有多快,李元惜已经见识过了,她虽然心里酸涩,却难和孩童讲道理,便只能上了车来。

  “你可憎恨这种以一概全的言论?”长公主意味深长地询问,李元惜没有刻意营造好人的习惯,有一说一,就是憎恨。

  “就像童谣里唱的,延州人,十之八九和羌人脱离不了血脉联系。金明砦铁壁军,更是有着二十万羌人子弟。此番抗夏,虽然战败,但岂能被认作是罗刹鬼?我心知,这不过是某些人心怀恶意的言论,可街头巷尾地传播,不懂事的孩子不问青红皂白,也敢向不认识的羌人丢石头,那生活在京城的成千上万的羌人,境遇又是如何?”

  长公主没料到,李元惜竟然在自己面前发这么大脾气,当下瞠愕半晌,慢慢回想,句句都是道理。她是个认理的人,随即拉开竹帘,嘱咐外面随行的杨总管,要记下这首童谣,她要在进宫时,说给哥哥听。

  “我不如你本事大,我能做的,只有告状。”她不无认真地说道,李元惜已感激不尽,意欲替京城居住的羌人拜谢公主,被公主连忙制止,她小心翼翼地拿左臂的长袖遮挡铜鹤:“小心招风,灭了火种。”

  今日,是为延州死难将士祈禳的最后一天,京城无风亦无尘,但青衫们都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们饱含对边境死难将士的崇敬心情,将这豆灯火一路送至五丈河。

  五丈河,蜿蜒去向的,是延州、是金明砦的方向。

  在河岸码头,小左、周天和也带了一队青衫,特意来维持秩序,防止人潮拥挤,不慎坠河。

  河边人潮熙攘,有勤快的商贩,摆着现成的河灯叫卖,也有巧妇人,别人要一朵,她扎一朵,做出来的河灯有荷花状的,有小船状的,有鲤鱼状的,纷繁复杂的造型,在她们灵巧的手指下,只一小会儿就能载着盏灯油下河。

  也有专写书信的先生,摆着一张桌,伺候着笔墨纸砚,桌后是个抹着泪诉说的人。

  周天和带着洒水的青衫先到,喧嚣的人群便立刻向他们聚拢,他们知道,长公主的青牛车也随即要到了。

  牛车停靠后,百姓们欢呼雀跃,人潮已经沸腾起来,百姓们纷纷叫喊着“长公主到了”。

  李元惜先行下车,她放眼看河,刚把目光投撒出去,小左就从人潮中跳跃而出,蹦到她身边,眼里闪着星光,手拢在嘴边,附在她耳边悄悄地告:“孟大人也来了。”

  李元惜惊了跳,立刻放眼向四周打量,那高瘦的孟良平在人群中稳稳站着不动,却像是早就测算好了她第一眼会看到的地方,瞬间,四目相对。

  “他来做什么?”她心下有些慌乱,扯拽了两下衣襟:“我穿他送的衣裳,又给他笑话我的名头。”

  “笑你做什么?”小左嗔怪:“他要不来,凭咱街道司,怎么可能让一座码头空出两个时辰?且他要督促船工们清理河面垃圾呀。”

  再去看孟良平,他已分开人流,走到近前。

  他眼里多了些东西,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深沉和柔和。

  “搞什么鸡贼。”李元惜暗想,孟良平却只扬着唇角,波澜不惊地对她轻轻一笑,便去迎长公主。

  “恭候长公主。”他在车前作揖。

  而长公主待他,亦如老朋友般,她灿笑着调侃:“孟水监如何舍得腾出时间,来为我这个没用的公主打杂?”

  “长公主说笑了。”孟良平一如既往地少言,长公主便在百姓的簇拥下,将铜鹤里那豆浸润了五天法力的火种,分给百姓,好教他们装载进自己的河灯里。

  这河灯里,承载着生者对死者的思念,也寄托着生者对丰衣足食、人财两旺的美好日子的向往。

  一时间,漆黑的河面星火璀璨,随着水流静静地淌出城去,河面肃静,河岸却喧嚣热闹,长公主被百姓簇拥,虽是一片众乐乐的热闹景象,和睦非凡,杨总管却总吊着颗心,死守长公主左右,以防意外。

  李元惜去找小左,却见小左正和周天和在一起,她手里拿纸,耐心地教周天和如何叠一只蝴蝶样的河灯。

  “这死丫头。”她叹声气,不知何时起,她已成孤家寡人,要独自面对这喧闹的人流了。

  也罢,清静也好,似乎自进京以来,在未有像现在这般怡然自乐的时候,不如趁此放松一次。

  这般想着,她向卖河灯的商贩走去,打算也放一只河灯,去寄托对爹娘的哀思,可蓦地,她又停了脚。

  糟糕,她的银子全数捐了,连几个铜板都没留下,只能向小左去借,可小左……

  算了,心诚则灵,河灯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两只河灯。”

  她刚转过身,孟良平的声音从商贩处传来,李元惜顿愕,却听孟良平问她:“要个什么样子的?荷花状的怎样?”

  “俗!”

  李元惜回身,到商贩面前,从他的担架上挑下只船:“要这个。”

  “两艘船。”孟良平向商贩交代,随后转向李元惜:“不妨你来付钱罢。”

  李元惜震惊极了:“你该不会……也没钱了吧?”

  “的确没钱,在等俸禄发放。”

  这话,李元惜很是不信,但孟良平又不像是掏钱的样子,她便觉为难,只能深吸口气,再次看向小左原先在的方向,不想,这丫头已经拉着周天和不见了影子。

  可如何是好?

  孟良平看着她的囧样,一阵开怀大笑。

  “街道司一月用度上千两,居然也掏不出几十个铜板。”话是这么说,他却很痛快,李元惜此刻的贫穷,正是说明她清正廉洁的品质。

  见李元惜眉峰立蹙,怒冲冲地向他瞪来,孟良平随即便笑着转向商贩:

  “大娘,我想买两只河灯,苦于钱财用尽,你若不嫌弃,且把河灯暂放一边稍等,我去取钱来。”

  大娘自然愿意等。

  李元惜一面奇怪他的俸禄都去了哪里,一面又好奇地看他怎样,空手变出钱来。

  只见他向那代写祷文的先生说了几句,先生便大笑着把笔交递到他手里。

  他重铺一纸,笔尖蘸饱墨汁,问面前的老叟代写何种祷文。

  “想写给我的亡妻。”老叟紧缩眉头,愁绪万千:“终有一天我也会随她去了,只教她不要太思念我,不要白白地折磨自己。”

  孟良平凝神,抖笔如流水,一气呵成,中途随意路过的闲人纷纷驻足,不住地赞叹:“好字,好字!笔走龙蛇,大有气势!”

  待写尽了,笔端一坠,了事。

  有人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河上明月守清冷,月下银河奔不息……蚌骨累累埋金沙,天汉皎皎会盟期。莫愁隔阂永天堑,广寒流光照冰心。老人家,这是劝你亡妻,也是在劝你啊,该相会的,终会相会,你且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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