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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圣意难揣测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123 2024-11-12 21:29

  呵,孟良平竟也会写这般矫情的诗句!这又是继磨合罗之后,又一重大发现。

  李元惜好奇地探头去看,却见桌案上又落下了新纸,孟良平没来得及询问,又一顾客急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代我写封信如何?”

  “四十文!”

  “别说四十文,公子这一手好笔墨,一百文也要得。”

  “只要四十文,够买一双河灯即可。”

  “中嘞。”顾客爽快答道。

  李元惜还想观看下去,竟然被纷涌过来的人群,硬生生地挤离了字摊。

  这叫她好生不痛快。

  不过,“莫愁隔阂永天堑,广寒流光照冰心”这句诗,她记住了,终有一天,她也会和爹娘相会,为着让爹娘对她刮目相看,以她为傲,生前,她一定得做好自己的本分。

  倒不知,孟良平在写下这句矫情诗时,心里想着谁?他的父母?亦或是令他心心念念牵挂的那个救命恩人?

  左右不下半柱香,孟良平便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将买河灯的钱付过了,分了她一只纸船。

  “走吧,我们也去放河灯。”

  “真有你的。”

  “这话是夸是贬?”

  “是夸。”

  “谢过。”

  星光熠熠的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耳畔人声忽远忽近。灯油燃烧,散逸出微醺的气息,李元惜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听着孟良平与自己一致的步调。

  她重又拉拽了下衣角,抬头看孟良平,后者冲她淡然一笑。

  “怎么?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更别提是和个男人了。”李元惜补充说,细想,这竟是句假话——从前,她和军中的一帮弟兄也曾在河中放过纸船,设过渔网,甚至一起赤着小腿,下河摸鱼捕泥鳅,但和他们在一起时,她人很自在,不像在孟良平身边,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大对劲。

  追根究底,问题源自这身衣服!凭她身为女子的直觉,孟良平对她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他似乎……开始关注她管勾之外的身份。

  “你是不是另有事瞒着我?”她问。

  “难道你没有事瞒着我?”孟良平反问。

  “我想知道。”

  “你想太多了。”孟良平挑高眉梢,却没有厌恶神色,反之倒像躲着某件只可自己偷乐的喜事似的,唇角上扬,难掩喜色。

  这简直是挑衅暂蒙鼓里的李元惜!她大步流星,直追上去。

  “你不合常理——磨合罗摔碎时,你怒得像个夜叉,可转眼就风轻云淡!现在同样如此,你这半个时辰里笑的次数,比我认识你两个月还要多。”

  “你曾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既然好看,为何不笑?”孟良平玩笑似的打断李元惜的说辞,递给她一支引火用的小木签,将话题引入别的方向:“长公主可与你说些什么?”

  “闲话家常而已。”

  李元惜赌气地扭头,向长公主处望了眼,长公主安然,她心里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在引了火种的火把上点燃木签,再去到河边,点燃河灯上的灯芯,推下水,目送着自己的船儿平平稳稳地向下游荡去,再看孟良平,他也如那船儿,平平稳稳。

  河灯,祈愿,战事,死难……

  李元惜深沉地目睹河灯悠悠地融入灯海,幻想着它们是否真能溯流而上,跨越千重山万重壑,回到延州城下。

  “不知延州战事如何,朝堂上最近可有消息?”

  孟良平正拿木签子点燃自己河灯上的灯芯,随之也将它推下水去。

  “最近一次消息,是说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和鄜延都监黄德,已在三川口驻扎。”孟良平说道,目光笃笃地望着李元惜:“前线无捷报,若有消息,我第一个就来告诉你。”

  没奈何,李元惜只得答应。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踱步,李元惜不是慢性子,可面对河灯如流萤、点点飞的五丈河,灯火如虹的两岸街铺,一张张神情生动的面孔,在眼前川流不息,她的心思也不由得融入进去,变得安然。

  转头,正好迎上孟良平平和的微笑,顿时叫李元惜心叶一颤。

  “我向官家提及你系金明巡检使李士彬独女的身份后,他放心上了,之后又找我专门了解你。”

  “官家怎么会对我有兴趣?”

  “他想知道你品性如何,格局如何,想知道你的很多想法,”孟良平微微侧头,回忆那日在退朝后,他应官家之邀,共游园林时的情境,因官家提问,他才细细地回味了遍李元惜自打进京后的所作所为,嘴角不觉带出暖人的笑意:

  “我提到你进京那夜,就拿私人物件在万怡街立信,官家认为你作风胆大;又提到你拒与侯明远同流合污,一纸诉状将他发配延州,官家又觉得你是非分明;说到笼车幼童案……”

  “你不该总是夸我,我没那么好。”这话,虽然都是事实,但李元惜听得些许懊恼,她深明自己脾气暴戾,与文绉绉的京官圈子格格不入,甚至也与京城温良淑贤的女子也处处不同,若是被人批评两句,尚且踏实,若是一味捧高,便觉得失真,尤其是这捧高的言论是给官家听去了,她便满腔的忐忑焦躁。

  孟良平却笑望着她,对自己的叙述十分笃定:

  “并非夸赞,我不敢以诳语蒙蔽圣上,所言,皆是事实。”

  李元惜烦不胜烦:“算了,你现在变了个人似的,浑然没有以前强硬态度。”

  “怎么?还有人想要挨骂的?”

  “我心里不踏实。”

  孟良平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心情复杂地望向河面。他初做水监时,五丈河远不是现在这般清澈宽广模样,积沙和垃圾垫高河床,五丈河被百姓戏称三丈河。

  他年纪轻,没人愿服。都水监的老监丞们表面附和,私下里随便做些表面文章搪塞他,是他一句一句地骂,一步一步地逼,如李元惜所做,去除糟粕,提拔了一批雄心勃勃的新监丞,才有了今天的五丈河。

  “我做都水监,力求每件经手大小事都尽善尽美,你如果有做不到的地方,我必然会严加苛责,不留私情。如果我没有苛责,那就表示,你做的,正合我心意。”他肯定地向李元惜点点头:“你尽可放心大胆地去做,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李元惜惊愕,“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这可是一句不得了的承诺。她自然相信,以孟良平的个性,不是随便说说,而是说到便会做到,可是为什么呢?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态度明显转暖,可自己又没做特殊的事情——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承诺?

  “这话不像你能对我说出口的。”

  “街道司管勾,十年内出了五任贪官污吏,养出了侯明远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蠹虫。如今,街道司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孟良平顿了顿,下定决心般继续说道:“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送我衣服也是出于这种考量?”

  “不然是为何?”

  “如今不怕别人流言蜚语了?”李元惜反问,孟良平笑着摇摇头:“街道司那伶牙俐齿、暗揣说媒之心的账房先生,只要她住了口,哪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可我觉得,你都水监的衙役钱飞虎,也似乎不大对味了。”

  “什么意思?”

  孟良平正经问,李元惜却正经地答不上来,只是出于女子的敏感,她直觉到钱飞虎确实不大对味。

  既然说不上所以然,她也不打算继续纠缠这个无聊的问题,便同孟良平并肩站着,隔着一道护栏去看五丈河的风光。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官家怎么会对我有兴趣?”

  孟良平摇头,暂不言说,反倒先提起长公主。

  “长公主的咳嗽病,是长年累月的病根,平日出行,并不知会街道司洒水开路,然,这次却托杨总管亲自去知会你,并邀你同车而行,你是不是也想知道,长公主对你何来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是遵照官家的意思,特意来接近我的?”

  “不无这种可能。”

  “为什么?”

  “圣意难揣测。”

  他扭头去看河岸,李元惜跟着看去,方才走过去的地方正闹闹哄哄地聚集人流,也有人惊慌向外退散的,同时,也见着两个青衫正粗着嗓门呵斥着,往那边赶。

  “走,去看看!”

  往河岸处聚集的都是些胆大好奇的主儿,凡是带着妻儿老人的,都向外围退散,一个个的都惊慌恐惧,口口声声说着“死人”、“可怕”。

  难道有人溺水身亡了?

  李元惜匆匆赶过去时,小左和也正着急地四处找她,连忙向她报说,河里有具浮尸。

  “师爷正带人驱离百姓,保护尸体,我也派了青衫立刻向开封府报官。”她说,李元惜果见一群青衫正将闲看热闹的百姓驱离码头,周天和更是亲力亲为,制止人拿树枝乱戳尸体。

  “刚死的?”李元惜锁着眉头问,倘若人就是在今夜的河灯会上溺毙的,那于情于理,她都无法脱离疏忽职守的惩戒。

  但小左摇头,把手里的火把递给她,李元惜快步走过去,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顿时扑面而来,河岸边鼓囊囊地膨胀着具人尸,腐烂严重,模样极是骇人,面容更难以辨别。

  清凉的河水轮番推挤着他,随时,它都可能爆掉。

  有调皮的小孩见了,哇的大哭出声,把专心的众人都惊了跳。

  小左忙蒙住他的眼睛,喊大人接回去,那家大人却不知在哪儿。

  孟良平蹲下身来,拿袖子捂着口鼻,仔细打量那尸体,随后站起身来,安慰李元惜:“京城水系每年都会飘出几具浮尸,不是街道司所能掌控,不足为虑,后续清理干净污物便可。”

  李元惜的心思,他拿捏得极是恰当,如果死者不是死于街道司维持秩序的疏忽,那她最担心的,便是会不会对街道司造成不良的影响。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李元惜惋惜说,孟良平方想答她,大概率可排除谋杀时,只听个女子哭喊着孩子的小名儿,看去时,那女子已泪水涟涟地赶到了,从小左手里接过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嫌他乱跑。

  小孩分外委屈,抽噎着说:“不是我要乱跑,有个爷爷托我告诉管勾姐姐,有见面礼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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