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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革新万怡街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154 2024-11-12 21:29

  此一天无大事,京城各条街道都一片大清扫的忙碌景象,青衫们都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有条不紊地扫街清淤,偶尔有麻烦,也能轻松解决。

  李元惜看扫街逐渐步入正轨,略略松了口气,但没想到,彩楼欢门的麻烦来得这般快。

  那些彩楼,本来是商铺门讲究的门面、同行竞争的头脸,被沙尘暴吹垮之后,各商铺想的头一遭事,便是赶紧把门脸立起来,万没想到居然被街道司阻止。拆建不好办,负责督查的小队由牛春来负责,牛春来虽是不卑不亢,但回到街道司,却是愁眉苦脸地直倒苦水。

  凡是搭建彩楼欢门的,几乎都是大商户,背后也多倚靠着大靠山,比方说,那家卖琴的紫音阁,他家背后的靠山是当朝宰相的姐夫!牛春来阻止他们重新搭建彩楼时,被紫音阁讽刺挖苦,甚至推搡起来,幸亏牛春来性情温和,若是性格火爆的雷照带队,指不定已经把紫音阁阁主打傻了。

  枢密使亲家开的银楼,更是当街斥责青衫子不懂规矩。其余的商户,纠结起来,三三五五地跑到街道司找李元惜“算账”。小左担心得罪这些人,树敌太多,街道司免不了被撤司,周天和亦有退缩,李元惜思来想去,还是想到街道司立威信的地方——万怡街。

  整治街道,将先从万怡街率先开始,届时,街上所有彩楼欢门一应得拆除。商铺新搭的凉棚和欢门,务必不得超过两块青砖的宽度,严禁侵占街道。

  消息传到万怡街,店家掌柜都同意整治街道,但拒不拆除凉棚欢门,就连最初支持她的当铺许掌柜,也在尽力求情。为此,李元惜专门去了趟万怡街,寻求理解。

  万怡街口,商户们堵住青衫子,牛春来好说歹说,都不叫进去,还雇佣小工,紧锣密鼓地重搭欢门。一条街有四家搭大的、高的、壮丽的,两家搭小的,都占了行路的街面,还有些商户加紧搭建小凉棚,李元惜去时,扯上篷布就要完工了。

  这些商家原先也不想让李元惜进去,可李元惜毕竟是街道司管勾,之前又有万怡街立信的事迹,颇得他们尊重。利益相争,礼仪先行,李元惜到了,众人也只得放行,只是紧紧跟着,唠叨些彩楼欢门非建不可的道理,巴望着李元惜高抬贵手,放过万怡街。

  许掌柜陪同李元惜左右,指着凉棚:“李管勾,彩楼欢门的搭建,不是一年、十年的历史,大家都拿它做门脸,取掉了,气势就掉下去了,还有这凉棚……春夏时节烈阳高照,逛街的游客们也喜欢到凉棚下乘凉。”

  这话李元惜可不爱听,她停下脚步,脚下踩着的,正是上次补街的新砖石。

  “许掌柜,街道司前任管勾们尸位素餐,也不是一年、十年的历史,照你的说法,他们对万怡街的所作所为,不仅是有气势,而且是气势滔天!我这个新上任的管勾在万怡街的所作所为,是破了气势?”

  她语气严肃,吓得许掌柜和其他掌柜一连摆手否认。李元惜深知,自己来万怡街,就是和这些商户们谈判,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前几任管勾尸位素餐,才叫你们多占了多少年的街!你们不以为耻,反倒为荣!就我看来,凉棚下并不是用来乘凉,而是被你们摆了商货,相当于另开一间商铺,且规模大小,全不看自家需要,而是一味地要与同街商户、或是不同街的同行比试。”李元惜走到当铺前,许家的凉棚差一个角就要完工了。

  “许掌柜,你且告诉我,你一个当铺,遮起这么宽敞的凉棚是为什么?把当铺里的宝贝都摆出来吗?”

  李元惜反驳说,指着被两边凉棚挤并到只剩一条狭窄通道的里面:“万怡街原本道路宽敞,眼下你们看,宽敞吗?”

  “可是大人……”

  “可是,上次沙尘暴的教训难道没吃够吗?”

  掌柜们哑口无言,围观的百姓们倒是极力支持:“大人,他们的确占街太严重了,一旦人多热闹,常是堵得厉害。”

  “这话说的,我们家不要交税啊,不要赚钱啊?我们放外面的货品便不便宜,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有没有买过用过?”掌柜们又一言怼了回去,转向李元惜:“我们家凉棚搭多少年了,别的管勾不拆,李大人,你怎么动不动就拿我们开刀啊?”

  “不是拿你们开刀,而是拿你们做榜样,京城各大小街道,都要依着你们的标准去整治街道!”李元惜朗声纠正,百姓一齐叫好,她回身来与百姓们呼应,却见人群中还站着个穿赭红朝服的男子,再细看,竟然是孟良平,心下略微一紧。

  “怎么样,孟水监?我说得在理不在理?”

  孟良平嘴角上扬,十分欣慰:

  “李管勾说得都没错,街道司立威信是从万怡街开始的,你们比谁都清楚,街面整齐后,游客多少带来的盈利变化。再说沙尘暴,京城数百百姓因拥挤踩踏受伤,官家尤其关心。若风力再强些,像前年黄风蔽日,吹跑了欢门、砸伤百姓的现象还少见吗?”

  众商户见他身着朝服,自是知道官阶不小,不敢多顶嘴,但仍满腹抱怨,嘟囔个不停。

  “我是大宋水监孟良平,李管勾的街道革新计划,是我双手赞成的,官家也甚是期待,你们怎敢不配合?”

  他凶着神色,冷冷呵斥,商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嘴。

  “师爷在进街道司时,曾与我讨论过万怡街的改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这般说的:万怡街街宽八十步,长四百六十步,住户一百七十七家,店铺五十二家,常驻游铺有三十八家,至夜市时添至五十六到六十四家。而万怡街在未封街前,每日过街数千人,早、晚最盛,往往游铺侵街后,街宽不足三十步,再加上店铺——比如铜锣店,故意向街道搭出四尺长的雨棚——若真力图革新,首先应当严令禁止店铺占街。在店铺前五步外,设游铺摆摊范围,约十步宽,务必统一游铺样式,禁止胡乱改造尺寸大小,可在街头街尾分别竖起表木,以红砖沿着表木纵向铺列,形成以表木为基点的红线。但凡摆摊,出线者当即驱逐!”

  李元惜朗声将万怡街的整治计划告诉给众商家,“都听明白了?明白了就不要再阻挠了,全京城的街道可都等着万怡街的成果呢。”

  众商家听罢,无话可说。

  李元惜稍嘱咐牛春来两句,劈开人群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替你捧场,你倒不情愿了?”孟良平摆摆手:“今日早朝后,官家留我了解沙尘暴后的,京城街道的恢复情况,其实,是你的禁止私自修建彩楼欢门,触怒了不少朝官,大家都向官家发牢骚,官家抵不住,来问我情况。”

  “你都看到了,情况便是要商户们退还他们侵占的街道,他们要搭彩楼欢门,须报街道司,街道司评测后,他们就能在固定的方寸内修建足够气势的彩楼。”

  孟良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了街道司之后的计划,李元惜也极尽详细地答了。

  “这是好事,官家不阻止,便是在支持你。”孟良平说道。忽听背后街面噼啪地响,李元惜回头看去,原来是许掌柜叫小工拆了刚搭好的凉棚,其他商户也摇摇头,互相嘀咕着,去叫自家小工拆棚楼去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修呢。”

  “是啊是啊,咱们动作太早了,白费了银子,又被数落一通。”

  “也罢,不是街道司会评测彩楼占街的尺寸吗?咱们等他们报出来了,按照他们说的尺寸,规规矩矩去建就好了。”

  “其实,同一条街上的商户如果都能按照统一的尺寸去修建彩楼,那就不必绞尽脑汁地把彩楼修阔气了,省下银子,对咱们也是好事啊。”

  李元惜和孟良平听到这里,相视一笑,再看前路,几名青衫正在协同商户清理路面、房梁上的沙尘,这提醒孟良平记起一件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圆筒型的物件来,它前端起翘,像是撅起的小嘴,顶端开口,厚而圆润,银白和赤红的颜色纵横交错,光泽鲜艳。

  李元惜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却见孟良平将开口的那端轻轻放置在李元惜耳畔,那小小的开口里,竟然发出轰——轰的声音,像黄河在奔流,又像风过松林。

  “这是什么?”她听得惊奇,从孟良平手中接过来,继续捂在耳边听了片刻,“这小东西为什么传出这样浑厚的声音?”

  “它叫海螺。”孟良平微笑着解释,他继续向前走着,李元惜紧跟了上去。

  “我只与你讲过,我是船夫的儿子,却从未与你讲,我爹娘的事——他们已经去世了。”

  李元惜鼻中酸涩,险些潮湿了双眼。她同情孟良平,亦可怜自己,她不知怎样安慰孟良平,亦如不知如何安慰自己。

  “养父看我日夜思念爹娘,便将这个海螺送给我。小时候,我经常听海螺,假装爹娘在海螺里和我说话,它的声音的确能安抚人心,今日我将它送给你。”

  李元惜惊愕,孟良平竟然有养父!

  不知他养父是何人,但罕见的,孟良平竟然愿意敞开心扉,告诉她自己的私事,着实让李元惜感动,更令她诧异的是……

  “你是在安慰我?”

  孟良平立时别过脸去:“这并非难以启齿之事。”

  “你是我辖下管勾,亦是我的朋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想帮你迈过这道坎,像你帮我一样。”孟良平走到白马前,“都水监还有要务要办——告辞。”

  看着孟良平拍马,逃也似的离去,李元惜心底也升起暖意,她将海螺放在耳边,却觉得,比这海螺之声更能安抚她的,是曾经说出“若非老师范雍,你在京城绝无立足之地”的孟良平,真正地在乎起她的悲痛。

  她在京城,亦能收获真诚的友谊。

  她细细揣摸着这只海螺,忽然想到小左,不免又愁上心来,不如先将它藏在袖中,待回了寝房,再将它藏在被褥下,如此这般,算是捂住了妮子乱说闲话的嘴。

  然而,那边孟良平又拍马而来,回身寻到她身边,神情凝重地只嘱咐一句话:“我有养父之事,还请保密,切勿外传。”

  李元惜立时警惕,养父的神秘,似乎与孟良平的神秘牵连在了一起。

  “险些叫你死了的那伤,是因为你的养父?”

  孟良平没答问题,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后悔,叫李元惜心里很不舒坦。

  “到底还是不放心我吗?”

  “我是在保护你。”孟良平纠正,再嘱咐一次“保密”后,便离开了。

  没答,似乎已是默认。李元惜对那“养父”,迅速地生起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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