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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重逢故乡人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625 2024-11-12 21:29

  街道司内的部分青衫,在周天和的带领下,去万怡街修建公厕去了,小左也在万怡街有事要做,其余青衫零零落落地领了任务,分散到京城的各处,李元惜在衙司内坐卧不安,捱过了晌午,万没料到,下午时,一队青衫给她带回了好消息。

  州桥!

  有两个卖艺的汉子,扎实健壮,国字脸,眉目间存着刚毅萧杀的气息,耍的是长枪功夫。

  “大人,跟你耍的刀法一样,又快又狠,没有虚招。”青衫说:“方言也跟你的很相似,我们特意问过他从哪来的。”

  “他怎么答?”李元惜急切地追问,青衫答他,确是从陕西路来的。

  像一只大手,穿过胸膛,握住了李元惜的心脏,那迸射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令她心慌,却冲动。她收拾了桌案上的《武经总要》,准备去寝房拿斩马刀,便吩咐青衫来替自己值班,又去棚里牵了马,脚步匆匆,眉头却紧簇一团,出街道司,便纵马直往州桥去了。

  州桥,素来是堪比马行街的热闹之地,南来北往的小厮小贩喜爱在这里做生意,赶趁的艺人也喜欢在这里摆弄自己的奇技淫巧,一路行来,已见了不少,她高头大马,可以先人一步看清艺人的形貌,待走到桥头时,忽听得一阵喝彩,几十人在鼓掌,叫着“好功夫”,吸引李元惜看去,果不其然,正是她要找的人。

  那两人都有着异乎寻常人的高壮体型,一人使刀,一人用枪,刀快枪狠,对打起来呼呼生风,分外凌厉,不像是卖艺,更像是真在拼个死活。围观的看客不敢靠太近,但又耐不住看招的好奇和激动,只好捏着拳头瞪着眼,等到某一时刻暂分个胜负,赶紧凭借几声喝彩,把积攒的紧张和兴奋发泄出来。

  然而,忽的,那使刀的露出个致命破绽,使枪的似没料到他本不该出现的疏忽,长枪已刺出,直冲胸口,而大刀浑没防御,胆小的看客已经闭了眼,那使枪的却在最后关头,猛地收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气力借着枪头,重重地敲在耍刀的那人肩头,枪杆震得一阵晃动,耍刀的膝盖也沉了三分,险些屈下去。

  周围看客一阵长吁短叹,吁叹的是这么惊险的比试最后却以如此突兀的破绽结尾,但也有真懂功夫的,为那刷枪的最后的收势赞叹。没有收钱童子,众人便直接将打赏的铜钱扔到他两脚下去。

  但没人在乎。

  耍刀的那人两眼晶亮,直勾勾地望着李元惜,一匝绕嘴的胡渣青郁郁的,原先紧闭的唇这会儿惊得微张,耍枪的要骂他,看他这架势,也扭过身来,看向李元惜,他脸色一沉,嘴角向下撇去。

  耍刀的抬起手臂,指向李元惜,耍枪的立刻将他的手臂拍了下去,将长枪揽在怀里,抱拳向着四方看客致歉:“众位,我兄弟身体抱恙,不便再耍下去,今日就罢,兄弟两个就此告辞。”

  说罢,也不理睬脚下的铜钱,直接拽了耍刀的要走。众人皆莫名其妙,但也有眼尖的,发现了李元惜,又有眼尖且消息灵通见识广的,认出了李元惜,便要和同伴零碎地说话:“是街道司那位皇妹管勾,陕西路那边来的——”

  同伴说:“嘿,他们不定是老乡呢。”

  这个说:“我看,不仅是老乡,还是不得相见的冤家嘞。你看,那边的赶过来不敢招呼,这边的见了就走,卖了半天力气,钱都不要——可不是三人间厌恶极了?”

  李元惜听了,心里哪是个滋味?不过那人说对了,自己确实不敢招呼,但也万没想到,两人会是这种态度。

  两人步速奇快,耍刀的却在有意地拖延,一会儿要饿了吃饼,一会儿渴了要喝水,耍枪的急了,又骂他没个骨气。

  “你真是臭不要脸,你想干什么?等着跟她相认吗?人家理你吗?你别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敢爱敢恨的惜丫头,人要是不会变,你婆娘也不会在你住营里的时候,把你最爱的那头花母猪卖了,带钱养了小白脸。”

  耍刀的气着了,干脆站定,抱着双臂不走了。

  “你这人就是嘴贱,我干什么又惹着你了?我那花母猪,是我指使我婆娘卖的,她那小白脸也是我指使她养的——呸!反正,惜丫头不会变,你给个机会让她好好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耍枪的说,又催他:“你走不走?你不走,就烂这里得了!”

  李元惜赶来时,两人仍在骂骂咧咧,她突然有说不出的委屈涌上心头,下了马,向着二位抱拳:

  “教头,小叔!”

  耍刀的听了这声呼唤,嘴唇哆嗦,眼里顿时蓄满泪,掉头就向李元惜大步走来:“惜丫头,我的惜丫头,快给小叔……”

  倏忽间,长枪的枪头顶住了他的后脖颈。

  耍枪的骂:“再往前,老子剐了你!”

  小叔也骂:“你娘的!你要威胁人,姿势还不对,你好歹到我前头来,要不,你看我往前一步,不就破了你的招了嘛。”说着,往前又大步跨出去,那长枪立刻在他脚面上狠敲一下,冲上前去,枪头顶在李元惜喉前。

  青天白日下,京城的街道上出现这种杀人的架势,简直是叫过路的路人吓一跳,纷纷躲开些,附近军巡铺的铺兵正巡逻至此,吓得赶忙按住腰间的刀,他们认识李元惜,便张口大喊:“李管勾,不要怕——”

  同时恫吓二人:“李管勾如今是长公主结义皇妹,你二人若敢伤她分毫,怕是脑袋也不想要了!”

  李元惜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可真奇怪,铺兵们怎的就会认为她会害怕?到京城的这两月,她做的事,哪一件让人误会她会害怕?

  即使长枪顶在她喉头,却浑然没有一丝半点的杀气,对面的人根本不想杀她,甚而说,对她爱得炽烈。

  可她明白,自己确实害怕,不是怕这长枪,而是怕他的目光。

  “铁壁军蒙大难,十人出战只有两人得归,将军为国死节,何等壮烈,万不想,你竟在此过着你悠然自得的好日子!”

  他大声斥骂,路人们纷纷愕然:铁壁军,将军!他们似有些醒悟,又醒悟得不彻底。

  那小叔连忙劝他:“别动不动就吓唬人儿,这是京城不是金明砦。啧,你瞧你瞧,咱惜丫头的脖子都给你扎出个血洞洞了……”

  “闭嘴!”教头这下动了怒,大雪纷飞之时,铁壁军在金明砦被元昊内外夹击,如同案板上的鱼,任西夏兵马屠·杀宰割,将军死时,负伤之重,已成血人,枭首挂砦门,金明砦辖下十八砦从此白日缟素。

  教头与李家,原本也是同族,论辈分,李元惜得叫他一声伯伯,伯伯的太爷爷曾是唐朝武状元,习得一身冠绝天下的好武艺,族内几辈人都传习武艺,不敢懈怠,到教头时,李士彬爱他的本事,左请右请,好说歹说,使出十二分的诚意,把人请到铁壁军中授武,做了教头。铁壁军作战骁勇,就有他天大的功劳!

  他与李士彬从幼年时便相识相知,一同长大,李元惜自小就被丢进军营,跟着大小伙子一块摸刀摸棍,他如何没费尽心思,去爱她护她?

  只是家国战争,死伤太重,他无数次地想,倘若李元惜在,倘若再有一个铁壁军将士在,金明砦或许不会丢,李将军或许不会身死。

  长枪太重,沉得他几乎扛不动,他又不敢收手,生怕李元惜更近一步。

  倒是那小叔,是十八砦中的小砦主,与李元惜有点远亲,十八砦中,李氏一门几乎绝种,他对李元惜,只有迫不及待又汹涌的爱,没有怨,更没有恨。

  “惜丫头,你教头就是太伤心了,你别放心上……”小叔关切地劝李元惜,教头察觉自己掌控不了局面了,长枪向后一顶,将李元惜逼退一步。

  他凶狠地划清两人间的界限:“你不再是铁壁军一员,别再跟着我!”

  言罢,一把拽起小叔的手臂要撤。

  “延州战事如何?幸存的五万铁壁军,可好?”李元惜急忙问,教头顿了顿,没回答,倒是小叔一边被人拉拽着只能快走,一边扬起手臂招呼她:“铁壁军又上战场了!惜丫头,咱们金明十八砦要给你爹报仇啦!你放心,我迟早把这个倔教头给你绑到面前去——”

  完后,又教训教头:“你这没大没小的,我好歹是个砦主……”

  看着两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人群,李元惜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但看着向她走来的铺兵,她又被迫地收好情绪。

  “李管勾,”一个铺兵怀着敬仰之情,从怀里掏出块白丝绸的手帕,递给她,又指了指脖子:“出血了。”

  那长枪枪头的确刺出一个小的伤口,但并非让她觉得疼痛,而是像一个漏风的小口,缓慢地释放着淤积胸口的郁闷。

  手帕上绣着鸳鸯,她明白,这是铺兵心上人送他的礼物,如何好拿走?

  “不用了,不碍事。”她将手帕还给铺兵。

  于铁壁军而言,她李元惜不过在京城苟且偷安罢了。李元惜落寞地牵了马,避开人流,却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街道司吗?万怡街吗?亦或是都水监?

  是了,她有了个绝好的去处。

  冷院!

  但躲避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她是街道司管勾,怎么能轻易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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