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月坐在桌角里，抿紧唇，静静听他们的对话，一句话也未曾开口。
只要有许惠香在的地方，她便是这样，少言少错，不言不错。
如此一来，许惠香才不能抓住她的把柄。
她一个接着一个印糯米饼，只想快些把它们做完，好赶快回家去，免得再碰到凌云上，叫自己难堪。
杜云娘把印好的花纹糯米饼，放到笼屉上蒸，放好后，从厨房走出，站在堂屋外，看了看桌上快要做好的糯米饼。
她抬头看向天色，嘴里念叨:“已是申时，不是说好这会子回来吗？”
杜云娘担心做好了饼子，许惠香和两个小姑娘就会离开，往后再找这样的好时机，可就没有了。
她赶紧走到院门外，杵在那里，两眼直勾勾盯着通往家门口的路，张望着:“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啊？”
等了许久，瞥见一抹熟悉的黑色人影从朦胧的水雾中走来，分外显眼。
“回来了！”杜云娘顿时眉飞色舞，冲着雨中的凌云上挥手。
凌云上看见突然侯在家门口的杜云娘，仿佛已经等他许久，可此类情形在过去还从未有过。
出于对异常的警觉，他拧起眉心，故意放缓了脚步。
杜云娘上前迎他，“今日不是说好申时就回来，怎么这么晚？”
他早出晚归且不定时的事，又不是今日才有之。
凌云上看着说话有些刻意的杜云娘，质问:“娘，你专程守在家门口等我回来，是为何故？”
这么快就发现了？
杜云娘惊讶凌云上的敏锐观察力，神情愣了愣，迅速恢复过来，用力打了下他手臂，“你这臭小子，你是我儿子，我是你娘。当娘的关心儿子的行踪，这有什么不对？”
扯谎。
凌云上听杜云娘说完话，心里当即冒出了这两个字。
他抬起冷眼，看向屋里，隐约察觉到了异样，“家中来客人了？”
杜云娘一看什么也瞒不过他，只能承认了。“是林家那两个姑娘来咱们家里来做客。我听你外祖母说，你儿时在此短住的时候，与他们相处过一些时日，这么久没回来，理应见一见啊。”
凌云上冷脸黑了几分，“若只是让我见一见她们，我的确无妨。可若是别的事情，你们还是免了那个心思吧。”
这？
杜云娘看着凌云上说得如此决绝，竟毫无一点转圜的余地。
都说儿大不由娘，当下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杜云娘转转眼珠，咬了咬牙，决定以退为进，先把人见了再说。
她讨好地笑了笑:“云上，你已成人，再不是小孩了。你若是不肯，娘和外祖母还能逼你不成？可到底上门是客，还是你儿时的玩伴，于情于理都要见见。她们来了有一会儿功夫了，别叫她们久等了，进去见见。”
凌云上看着母亲，听到屋里不断传来人声，缄默半晌，走进了杜家院子。
杜云娘跟在他身旁，径直到了堂屋，曾老太太和许惠香说话间隙，看见堂屋门口的人影，惊呼:“呦，云上回来了。”
谁回来了？
孟嘉月掀开眼帘，一眼看到站在门口暗影的男人，他仍旧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一点情绪，仿佛每一处线条轮廓都透着让人胆寒的锋芒。
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她胆子大，并不觉得害怕。
而现如今……
孟嘉月稍一分神，拇指伸到模具下面，不知不觉压了下去，重压之下，拇指盖的剧痛几乎要碎了一样。
堂屋里的人都看着归来的凌云上，此时叫出声，无疑会吸引众人的注意。
孟嘉月疼得死死咬着牙关，纵使左手剧烈颤抖，也不敢出声。
许惠香千盼万盼，终于等到将来有望成为自己女婿的凌云上，赶紧扯了扯林又晴衣袖，“又晴，快看看那是谁？还记不记得你云上哥哥？”
林又晴此刻看着多年不见的凌云上，一朝之间，好像又回到初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桃源寨这个穷乡僻野突然来了位从青州来的小公子，小公子不仅见识远在乡野毛孩之上，而且容貌更是清隽俊朗，见上一面，就足以为之倾倒。
如今多年过去，当年小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青州年轻有为又大权在握的司法参军，此时的魅力更是远远胜于从前。
岂是桃源寨那些浑小子能比的？
她就该找这样的人做夫婿。
林又晴心跳加快昂起首，仰看眼前的男人，纵使在心里暗示了无数遍，仍旧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她抓紧袖口底下的手，故作镇定扬起笑容，“云上哥哥，我是又晴，你还认得我吗？”
曾老太太淡笑，“这是林家的小丫头，她小的时候最喜欢跟在你后边了。云上，可还记得？”
凌云上看着眼前的女子，脑海渐渐只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随口一答:“怎么不记得？”
他竟然记得？！
林又晴听见这个回答，刚才的紧张不安一扫而空，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白净的脸庞浮起一抹绯红。
她高兴道，“云上哥哥离开桃源寨这么多年，却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你把又晴给忘了呢。”
凌云上看了眼林又晴水光潋滟的眸光，心中并无波动，只是嗯了一声。
一旁的杜云娘看出了凌云上神情的冷淡，一句话也不想多言，不过是应付。
她不想气氛冷落下去，看向孟嘉月，笑了起来:“云上，这里还有嘉月呢？嘉月可还记得？”
许惠香不想叫人看出自己偏袒林又晴，赶忙拉住孟嘉月，假笑道:“快，快见见你云上哥哥。”
孟嘉月听见许惠香叫了自己那一刻，犹如犯人上了刑场，全身不由得绷紧。
她知道许惠香和林又晴此行，是为了凌云上而来，所以从刚才他进门那一刻，她便想着装作怯懦不敢见人，躲到角落里去，以避开他。
可没想到即便是这样，仍旧躲不过。
孟嘉月缓缓抬眸，看向跟前的男人，犹豫着该说些什么好，才不显得唐突。
她思索了片刻，走出人前，话还没说出口，听见凌云上冷冷说道:“我们已经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