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地
拿到好地的人,自然是不愿意的。
方晚玉第一个反驳她,“可以不分啊,大伙一起干。”
何花一口否决,“不行,那有人好吃懒做,你乐意干啊,再说,不是自己的地,哪天就被别人抢了去,你肯啊。”
秦春凤也分到了碎石地,她立即接上方晚玉的话,“那怎么也好过我们没有耕地,这不活活等着饿死吗?”
何花摆摆手,不以为意,“这山谷这么大,野菜野果一大堆,总能熬过去的。”
何花坚持用她的法子分地,其他的,她一概不同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分配到碎石地的人,指望不上何花了。
纷纷倒向方文海,问他怎么办。
何花的决定,指定又得饿死一大半的人。
方文海也觉得她这样的做法不妥,谁不知道农民最在意土地,没有地可耕种,和要别人的命有何区别。
李秋华暗暗顶了他一肘,何花说的村头,他们家就在入口,那拿到手的,不用想也是碎石地。
她身体好得最快,挖地也是挖得最多,何花这个分配,她死也不同意。
可她缄默不言,只等着方文海开口。
方文海这心怀天下的性子,就算自家分到好地,他也无法眼睁睁看到其他人无地可种。
方文海动了动身子,碎石地的村民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站在他身侧。
“我不同意。”方文海眉眼冷凝,“现存二十七户,百口人,十亩地要是收成好,春秋两种,尚可年收四十担,全村口数算下来,一人一年不足三斗粮,如遇天灾...”
方文海不敢再往下说,三斗粮一人一年,已经处于荒年。
方晚玉抓了一小把泥,在掌心处堆了个小尖尖,不确定地问方远,“是不是一天中,只能吃这么点粮?”
方远沉默着点头。
这里没人比他和方海文会算数,四十担,怕也只是个概数。
他们的苗种,还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赤色土,一亩能产多少担,也只能等出了第一批粮,才有落数。
一人每天就只能喝一口饱实的米粒,长期下去...
方远不敢深想。
众人慌了神,这几年虽说纪国动荡,征粮纳税也有所上升,可再苦的时候,也没遇到过一人一年只吃三斗粮的情况。
何花望着这么大一块地,突然没了底气,“你、你可别唬我,这地这么大,还会饿死?”
方水生脾气爆炸,他抓了一把头发,气呼呼地吼她,“花老嫂子,小山叔下地的时候,你他娘的就该去看看,一块地能产多少粮,一天天净在那耍泼。”
何花不识字,也不懂这一担一斗,具体怎么得出来的,她拉着方成材,“别欺负我们家没人算数,儿子,告诉娘,你大伯说得是不是真的。”
方成材年少和方远一样,跟着方文海识字算数,可他无心于此,大字眼熟,却认不得个名号。
算数这种东西,借他脚指头也算不出答案。
他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娘,我也不知道啊。”
方晚玉瞧他那笨劲,抵不上方远一根头发,脑袋空空,什么都不会,还想当土霸主。
她落井下石,笑着道:“我阿爹算的是对的,连我都知道,拿了好地的,一年最好的收成,才能达到一人三斗,可没拿到地的人呢,一人两斗?还是一斗?”
方远接话,“收成不好,即使拿到好地,一年一人也不足一斗。”
“没错,所以拿到好地的也别开心得太早,老天爷心情好了,你才有得吃。”
两兄妹一唱一和,把绝望拉入深渊,就是想这地重新分配。
何花阴冷一笑,当机立断。
“现在是我说了算,这地儿呢,也是我找的,我救了大家一命,就按照我刚才说的法子分,我家在村中央,中间那块,自然是属于我家。”
何花算数不行,占便宜的事情上,可一件没落下,早就算的死死了。
怕是她如此分,在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村头村尾,方晚玉一家都分不到好地。
为了报复她们,竟然把其他人也拉下水。
大壮媳妇家就挨着何花,她自然也得了一块好地,“我同意花妹子的做法。”
“我不同意,我是碎石地啊。”
“我反正是好地,我同意。”
“我也同意。”
二十七户人,算下来,有二十二户人,都分到了好地。
自然是同意的声音,比反对的多。
何花喜上眉梢,眼前的局面,无疑已经昭告了胜利。
“地就这么多,总不能为了顾及你们几家,让其他人坐着等死吧。”
要说挑起矛盾,何花当属第一人,她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也知道其他人想要什么。
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让大半的人,都与她为伍。
李秋华不服,她极力忍住泪水,“我挖了那么久,最后就得到这么一块碎石地,我不同意。方文海,你给我说句话!”
“是啊,村正,我们几家和你一样,都没地啊。”
“帮帮我们吧,也算帮你自己了。”
方文海不出声,李秋华的拳头,狠狠地往他身上砸,“你给我说话!”
“她执意要这样做,我有什么办法。”方文海没辙,他甚至无法请求官府的帮助。
方晚玉咬紧后牙槽,想说上两句,可看同何花一样得到好地的,比碎石地的人多几倍。
他们拿到了好处,是不会和他们站在一块的。
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别人的生死,与他们何干。
阿娘不懂,但她和阿爹懂。
李秋华气到全身发抖,她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掌掴方文海,“你我饿死了无所谓,两个孩子怎么办?怎么办!”
李秋华突然转身,拿过一旁的石头,举在脑袋旁,撕心揭底大喊,“何花!你要是不重新分这块地,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阿娘!”
“阿娘!”
方晚玉和方远眼睛发酸,李秋华全然是为了他们俩,才这样不顾及性命。
“一边去。”李秋华红着眼睛,转向何花那处,“何花,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何花压根不慌,她恨不得李秋华赶紧去死,仗着方文海是村正,装得一副贤妻良母、知书达理的模样。
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让她恶心得想吐。
“李秋华,你死了最好,给你儿子省粮了。”
李秋华失去了理智,仿佛下一刻,就要拿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
方晚玉见势不妙,赶紧坐在地上哭喊,“阿娘,啊啊,阿娘,不要死,玉儿需要你,呜呜啊啊,阿娘!”
少女的哭声悲痛欲绝,任谁听了,都想流泪。
方远连忙蹲下去哄她,“阿娘,你快来看看阿玉,她很难受。”
李秋华把嘴唇咬破了血,她用了很大的劲,才把石头扔在了地上,哭着跑去哄她的小女儿。
“玉儿,我的玉儿啊。”
一大一小的哭声,游离在山谷间,可即使再如何凄切,也没有人回应她们。
何花插着手,一路大笑,“都回家拿种下地去吧,待这儿听哭丧,晦气。”
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妇女们手挽着手,商量着下午开始下种的事。
他们的笑音消失,山谷安静下来了。
留下村头两户,村尾三户,他们算是和何花闹翻了,不知道去哪,盘坐在地上等死。
方水生还不死心,拿着石头四处敲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