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孟兰犹豫了片刻,才能给出回答,“不……绝对不行。”
姜施施眉眼浅弯,语气微柔,“那就可惜了,鹿竹继续。”
鹿竹再次走上前,用沾了冰水的湿帕子,给庞孟兰擦拭了下,没几下就又停住。
对于庞孟兰而言,这感觉仿佛行走在沙漠中,喉咙干渴得冒烟的行人,天上好不容易降下一滴水。
却也只有一滴,将他浑身的血液都吊了上来,却也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鹿竹如此重复几次,自幼养尊处优的庞孟兰便再也忍耐不住。
仅仅一方湿润帕子,却仿佛给他施以了剥皮挖骨的酷刑。
“给我……我,我说。”
“这便好了。”姜施施笑道。
鹿竹给庞孟兰慢慢擦拭面颊脖颈,让他舒服些许。
庞孟兰则断断续续地交代黑斑疫传入上京城的始末。
早在车队入京之前,队伍内就有几人身体出现了异样,连日发高烧,身上开始长出黑斑。但庞孟兰为了应付父亲的安排,那时已经离京三个多月,期间笔墨鼓琴碰都不曾碰过,也不曾见过什么美人儿。
满心烦躁,所以对队伍内的异状也不曾上心,就近给那几人叫来大夫,囫囵应付了过去,就这么将车队带入了上京。
当日夜间队伍内有一人死了,他这才意识到不妙。匆忙寻来庞家医术最好的大夫看,才得知队伍内应当传染了西域前些年闹得厉害的黑斑疫。
这个时候队伍已经与上京中诸多人员接触过,依照那大夫的说话,这疫症传染性颇强,只要接触过便有可能被感染,黑斑疫极有可能是已经传到白日所经之地。之后很快就会在上京城传染开来。
阻止是完全来不及了。
疫症在京城完全传染开的后果……庞孟兰难以想象,只觉得不寒而栗。
但好在,他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白日里,他瞧见了薛家马队也抵达上京,而这支马队同样是从西域而来,还与他们同行大半程。
于是,当夜他就派人将那个病死之人的衣裳扒下来丢到薛家马队里,同时负荆请罪,连夜将一切告知庞尧。
庞尧虽怒极,但也为了保住庞孟兰和庞家,也只能出手料理了后事。
暗地里派人将队里那几个最先染上黑斑疫的人,秘密杀了,同时伪装成掩人耳目的各种死法——黑斑疫的各个病程都症状显著,且有明显的不同,只要有懂行的大夫看见他们,就能判断出他们是最先染上黑斑疫的。那时,庞家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清干系了。
在庞尧父子如此这番行动迅速的移花接木下,将黑斑疫带入上京的黑锅便被结结实实扣在薛家头上了。
姜施施听完,轻轻吸了口气,按捺下心中被勾起的怒意,问坐在一旁的苏荷。
“都记下了吗?”
苏荷捻着笔,将庞孟兰说的所有话都仔细记在宣纸上。
她点了点头,“都记下来了。”
姜施施转回眸子,望着被折磨得气息萎靡的庞孟兰,“让他签字画押。”
她话音一落,守在屋内的黑衣护卫便上前,制住庞孟兰,强按着他的胳膊,让他在宣纸上留了鲜红的手印。
最后将那张画押的宣纸送到姜施施面前。
姜施施轻轻垂眸,打量着宣纸上的字迹与鲜红手印,语气淡淡问道。
“庞大公子,听说庞家最近在四处找一个叫陈庆的人。”
原本已经萎靡不振低垂着头的庞孟兰闻言,瞬间抬起赤红的眼眸,“此事……你怎么会知道?”
姜施施缓缓勾起唇角,从木椅上起身,不紧不慢走到庞孟兰身前。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老实交代,这个陈庆现在藏到哪儿了?”
庞孟兰灰红色发丝濡湿,杂乱贴在面上,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瞪着姜施施,“我……我不可能告诉你的。”
“那就遗憾了,鹿竹继续……”
这次鹿竹却没有再用帕子,而是端来一杯茶水。
庞孟兰见到茶盏中熟悉的茶水,瞳孔骤缩,被牢牢绑缚的双臂拼命拧动反抗。
但还是拗不过几个黑衣护卫的强压桎梏,被强行灌下了那杯茶水。
不久后,四肢百骸内重新涌起几乎将人烤干的炽烈热意,骨头缝里似乎爬满了蚂蚁……
庞孟兰痛苦地整张脸皱成一团,不顾一切剧烈挣扎起来。
……
两刻钟后,姜施施便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潮州……原来在潮州。”
“姜施施,你,你……”
庞孟兰抬起头来,似乎咬牙切齿地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眼眸渐渐黯淡,什么都没说出口。
脸色也渐渐衰败下去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向来自视甚高,大胆在河边行走,最终也湿了鞋。
翌日一早,一辆马车从庞府门口街道上疾驰而过。
庞府门口多了件一人高的麻袋。
……
三日后,顺天府衙门前。
人群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翘首以盼最后的审判结果。
上京的百姓也都关心黑斑疫一案的最终审判结果,想知道将黑斑疫引进上京的人到底是谁。
姜郡公府的香檀马车停在不远处,姜施施坐在车内,静静等候判决。
每一刻每一瞬都极为难熬。
即便她已经竭尽所能,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可仍旧预测不到审判结果,不知薛家能不能逃得过这一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