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光温煦而明亮,仿佛生了层细细绒毛,照在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
元庭芳面上虽然带着淡淡笑意,但那笑意细看之下,却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一车一马并行了半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一路,眼见着城门就在几百米远外。
马上就要到城门了。
姜施施回过头,瞥了眼元庭芳身后跟随的两队黑衣随侍,以及元庭芳此时一身简便的箭袖衣袍,问道:“元公子是要远行?”
元庭芳仍旧垂眸,俊眸专注望着她,微微颔了颔首。
姜施施自己也要远行,而且因为事涉机密暂时不想让元庭芳知晓,所以她也不多过问元庭芳的事。
只是弯起眉眼,笑意盈盈地对元庭芳道:“元公子,你路上保重,我们改日再见。”
只是若细看她那眼角眉梢,似有几分隐隐的恋恋不舍。
元庭芳松开缰绳拱手,笑道:“阿施姑娘,我们来日再见……”
随即握紧手中缰绳,望着眼前的城门,准备驾马而奔。
但姜施施却莫名觉得他的来日再见,有几分别的意味,仿佛他们真的能很快再见似的。
只是她还未问出口,元庭芳便已经驾马长奔,风驰电掣般穿过城门口,带着两队黑衣随侍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姜施施眸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望了会儿,便放下车帘。
随即车厢内便传来苏荷的声音,吩咐车夫。
“走吧。”
她们也必须要快点赶路了。
已经迟了好几日了。
……
-
韶州城城外。
一处偏僻水路码头,搬抗沙袋的苦力在码头上不断穿梭,满脸疲惫的妇人身上背着大包小裹,却还要抽出时间,去哄怀中哭闹的婴儿。
一个身量瘦长,额头斑秃的老嬷嬷就站在码头边,皱着鼻子,嫌弃地忍着码头上弥散的各种闷着汗臭腥味的味道,时不时还不耐烦地甩着手中帕子。
半晌后,一个娇小姑娘蹑手蹑脚悄悄走到老嬷嬷身边,轻声细语问道:“请问,是张嬷嬷吗?”
张嬷嬷上上下下打量了番眼前的小姑娘,一身红褐色粗布衣衫,上头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腰间仅仅用一根灰扑扑的旧带子系住。
但一头乌发却生的极为黑亮,编成粗粗的黑辫瞧着很是漂亮。
张嬷嬷微微眯起眼继续打量,小姑娘额前的头发留得很长,散垂下来掩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下颌却细小而精致,模样大约生的不错
“不是说脸上有块火烫出来的疤痕吗?”张嬷嬷冷眼打量,质问她。
小姑娘不敢抬起头,只是慢慢抬起手来,撩开遮面的长额发。
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露出来。
“这伤疤也不算大,搽点粉抹抹就能盖下去了,还用得着专门赶这么远的路跑过来治疗?”
张嬷嬷双眼锐利,仔细打量着姜施施的五官模样,一边问着。
“是……是实在没办法了。”小姑娘声音细小似蚊子,小声喏喏道。
张嬷嬷想起这几日的遭遇,越看她这幅模样越来气,伸出手狠狠戳了她两下太阳穴。
“不是说五日前就能到的吗?怎么活生生又拖了这么久,害得我每日都得跑来着又脏又臭,没人愿意待的地儿干杵两个时辰?
你就这么金贵,架子比皇帝老儿还大,能让我白白受这么多罪?!”
小姑娘捱了她两下,后来便往后躲,和她解释,“张嬷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半路上那马车坏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转道去坐船……才耽搁了这么久。”
说着从自己随身小包裹中掏出了一根竹节纹银簪,悄悄塞到张嬷嬷手中。
“张嬷嬷您消消气,消消气吧……”
“我刚刚没了父母兄妹,又初来乍到,什么都,都不懂,全要仰仗张嬷嬷带着我呢。”
张嬷嬷低斜着眼睛,打量了下银簪,又颠了颠,才算勉强满意,咽下了口中原本的抱怨责骂。
“行吧,你还算懂点事儿。”
斜睨了眼面前弱弱胆怯又不起眼的小姑娘,仍旧没好气地道,“……跟我走吧。”
“是……”
姜施施将小包袱往肩上掼了掼,继续低垂着头,连忙跟上张嬷嬷的脚步离开了这座脏破码头,坐上了一架牛车。
牛车慢慢进了城,行走在街道上,路边的包子摊糕点摊的香味随风扑过来,呼喊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此时姜施施却全无胃口。
牛车颠簸,底下的木板又硬,姜施施原本已经坐船三日,肚腹中就已有反胃不适之感,此时坐在牛车上,更是觉得坐立难安,腹中不断翻腾,极为难忍。
下一刻,她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张嬷嬷捏着帕子,连忙掩住鼻子,避开身子,眸中满是嫌弃地道:“离我远点,千万别吐到车上,要不然待会儿你自己给我刷洗干净!”
等姜施施完全吐干净,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张嬷嬷这才将帕子从鼻尖拿开,“来到咱们曹府,你虽然也勉强算是个远亲,但可别拿款儿拿乔儿当自己是半个主子。”
“咱们曹府真正的主子只有曹老爷和老夫人,你可要牢牢记住这点。
若是摆错了谱儿,老夫人明日就能将你发卖出去,别以为夫人是你远房表姐就能给你撑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