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记得了。”姜施施压下胸腹涌出的不适感,心不在焉回她的话道。
牛车又慢腾腾地约莫行了一刻钟,最后停在一处石阶斑驳的半旧府门前。
门前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袍的男人,男人身后站着十几位瘦瘦小小的姑娘,有些和姜施施同龄,但大多小脸稚嫩,比姜施施还小上几岁。
“胡瘸子,货都在这儿了?”
张嬷嬷走下牛车,一边上下打量那几个嫩生生的小姑娘,一边问那个蓝布袍男人。
“都在这儿了,随便你挑。”男人回道。
张嬷嬷目光如炬,从中选了八个瞧着做惯了活计,勤快耐劳的小姑娘,三个上了姜施施所坐的那辆牛车,剩下的另花钱雇辆驴车一并拉回去。
张嬷嬷一屁股坐上另一辆牛车,说了一声,两辆牛车便再次开始往前挪动。
姜施施有些晕船,船上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又都呕了出来,此时腹中饥饿又难受,恹恹地坐在车上,没什么精神。
但没一会儿,旁边就有一个胳膊捣了捣她。
“你也是张嬷嬷买来的吗?”
声音很是稚嫩,却像清晨的喜鹊,带着股朝气蓬勃的喜气劲儿。
姜施施模糊地应了声,既没说是又没说不是。
对方还以为姜施施承认了,便自顾自继续道。
“我也是,我叫小杏,是王家庄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
姜施施又有点想吐,抬手捂着胸口,缓了缓才道:“我叫……安雁,是从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从哪儿来我们韶州的?”
小杏这才注意到姜施施的脸色苍白,“你是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我这儿有家里晒的柿子干,你吃点说不定就能舒服些。”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包干瘪的柿子干,捏着一块直接就送到姜施施唇边。
姜施施却没什么胃口,但也抬手将柿子干接下,握在手中“谢谢。”
小杏将那包柿子干给其他几人分了分后,便捏起剩下的柿子干吃起来,十分自来熟地和姜施施嘚嘚地分享自己知晓的事情。
“你知道吗?咱们即将要去的曹府家里可有钱了,据说家里藏着足足有一间库房的金子,但那个地方外人都进不去……”
她往四周望了望,确认那位张嬷嬷听不见这辆牛车上的动静后,才压低声音对姜施施说,“但曹家老夫人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时吃饭都恨不得不沾荤腥,那么有钱却连多雇几个小丫鬟都不肯。今日还是第一次出钱雇佣这么多人。”
姜施施在她的话中觉察到一丝异常,“曹家老夫人为何忽然愿意多雇佣丫鬟?”
小杏皱了皱鼻子,面上有一丝嫌弃,往姜施施方向又凑近了些,“……因为她家儿媳流产了。”
“曹家老夫那么人抠门,压根不愿意多雇佣丫鬟,那么大的宅子,哪里看顾过来,缝补衣裳,炖汤做饭这些事都得她儿媳亲自去做,还有时不时就故意罚站立规矩立威。
结果她儿媳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就被她活活折腾流掉了……这下即便她再不愿意,再不想花钱,也不得不雇佣人回去做活。”
姜施施得知的消息中,确实有郑氏多年不孕的事。
但眼下终于怀上了孩子,却又被曹老夫人给折腾磋磨没了……
“这些事你是从哪儿听说的?”姜施施问小杏。
小杏优哉游哉地晃荡着双腿,往嘴里又丢了个柿子干嚼着,“我在家常去河岸边洗衣服,听那群大娘闲话说的。”
“以前曹老夫人就住在我们村隔壁的曹庄,就和她们一样每日早上浆洗衣服,春天夏天去城里卖菜。现在她们都可羡慕曹老夫人。
运气这么好,早些年捡了个金元宝当成儿子养,现在得到回报了,住上了那么大的宅子,有数不完的银子可以花。日子简直比神仙还舒服快活……”
听完小杏的话,姜施施张嘴一点一点地咬着手中的柿子干,眸中若有所思……
……
到了曹府角门前,牛车停下,所有人都下了车,张嬷嬷结了雇佣牛车的钱,便将她们所有人都领进府中。
沿着游廊园子七拐八弯,最终将她们这群小姑娘领到一排窄小阴暗的屋子前,将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她们。
“今后你们便住在这里,一共四间屋子,两人一间,你们自己分配。”
张嬷嬷将钥匙一把把分发下去,最后一把直接丢进姜施施手中。
但姜施施没有及时伸手接住,钥匙掉在地上。
张嬷嬷望着她的眼神仿若在看新进府的粗苯奴婢丫鬟,有几分明显的嫌弃。
“怎么手脚这么粗笨,人瞧着也呆笨不聪明……”
“府中也没其他干净合适的屋子,你也和她们一样住进去吧。”
姜施施垂眸望着躺着泥地上的钥匙,望了片刻。
轻抿了下唇,才弯下腰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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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夜间浸入了完全的黑暗中,除了照进院子的几缕黯淡月光之外,一丝光亮都无。
曹家老夫人格外俭省,要求用完晚膳的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全府灭烛熄灯。
能够例外的只有她自己的寿安院子,以及曹岩的院子。
寿安院中,仅有一间有灯烛光亮,人影影影绰绰闪动的屋子。
屋内除了张嬷嬷的声音之外,还有沙哑苍老的女声隐约响起。
“今儿,夫人院子里总共用了三两燕窝,还有库房中的那两匹花软缎和云锦也都被夫人身边的白芷取走了……”
“哼,她仗着阿岩现在给她撑腰,也真的敢用!”床榻上倚靠缠花枝软枕的老妇,冷哼一声,重重地将白瓷盏放在案上
老妇身量极为瘦小,手腕细得只剩骨头,下颌尖得几乎挂不住任何肉。
但眼角眉梢皱纹如同深深沟壑,却透着一股尖刻,一看便知是个不好相处的性子。
“本该是个卖进窑子里伺候男人的下贱坯子,现在搭上我儿,不仅不用伺候别的男人,还过上下人伺候的好日子。
现在居然还真的摆起了曹家当家主母的款儿,什么都敢吃敢用起来,哪些燕窝绸缎是她配用的吗……”
“有我在,曹家什么时候轮到她做主了?!”
曹老夫人张嘴便毫无遮拦地骂起来,口中唾沫横飞,直直飞溅到被衾衣襟上。
张嬷嬷眸中嫌弃一闪而逝,面上却分毫不显,还面上挂笑地连忙劝道:“老夫人,老夫人您莫动气,老爷只不过是顾念她刚刚流产身子不好,所以才让她多用些好东西补养补养。您不必与她多计较什么……”
“呸!娶进门七年都没下蛋的女人,当年哪怕真娶个母鸡回来,现在小鸡仔都下了多少窝了?真是肚子里没货的废物东西!”
曹老夫人却嘴巴不停仍旧唾骂道,这下张嬷嬷也不再去劝了。
直至她骂骂咧咧半晌骂得差不多尽兴了,才终于响起一件事,问张嬷嬷。
“她的那个穷酸远房亲戚到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