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议论声,有惋惜,有轻视,有幸灾乐祸。
姜施施顺着车帘往外望去,穿过层层屋檐,遥遥看见了城外连绵山间的那座十里长亭。
长亭内有人站着,似乎正往这儿看。
“……先去十里长亭看看吧。”
香檀马车随即掉转方向,拐入了出城的道路。
马车行到半途,姜施施又有些后悔,想让车夫折返回去,继续去顺天府大牢。
但犹豫了下,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顺天府大牢本就靠近城外,没多久,香檀马车便沿着不算陡峭坎坷的连绵山路,来到了十里长亭旁边。
姜施施撩开车帘,由苏荷搀扶着下马车时,便觉察一道暗含炽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亭内除了一身白色囚衣,身影单薄的谢宴之外,还有两个押送他上路的衙役。
鹿竹不等姜施施吩咐,便自行来到衙役身边,塞了几颗银裸子,两个衙役便识趣离开长亭,给姜施施和谢宴之单独说话的机会。
但鹿竹是多此一举了,姜施施虽然一时意动,来了这座十里长亭见一见谢宴之,但也并无什么话想对他说。
前世今生,他们之间恩怨情缘纠葛太深。
从此互不相见,便是最好。
即便姜施施面色明显冷淡,但谢宴之却仍旧很是激动,望着她的眸光难掩热切。
从袖中掏出一支熟悉的镂花珊瑚钗子。
姜施施立即认出那钗子是谢宴之亲手仿制的父亲死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生辰礼物,可那钗子在慈恩寺已经被元庭芳当着谢宴之的面踩坏了。
谢宴之微微笑着,嗓音柔和,“阿施,我将这钗子修补好了。”
说着,他便走近,直接将镂花珊瑚钗子簪插进姜施施的乌黑发间。
与此同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姜施施淡淡垂眸,轻叹了口气。
“……望你一路顺风。”
谢宴之眸中染上点点笑意。
有她这句话,余生足矣。
……
与此同时,皇城,临华宫内。
“娘娘,娘娘……您别再哭了,侯爷他是大福之人,定能平安到达琼州。若是您病倒了,侯爷心中也会牵挂的。”宛儿轻声安慰。
谢如锦伏在楠木嵌螺钿锦案上,肩头不住地颤动,“……哥哥此生再不能回上京,哪怕我死了,他都不会知道。”
宛儿连忙道:“娘娘,这么晦气的话您可千万不能说。”
谢如锦气恨不已,拼命捶打引枕,“现在我居然连出宫见他一面都不行,这个嘉妃我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半晌后,谢如锦自己哭得累了,才趴着桌案慢慢停了下来。
“娘娘,宫外来信了。”
此时有个小太监步伐匆忙入殿,谢如锦立即从锦案上抬起头,她在宫外已无亲人,难道是哥哥?
一定是哥哥!
她身上瞬间有了力气,从太监手中接过信件打开一看,果真是哥哥的笔迹。
但当她看完信上内容,脸上半点笑纹都无,信纸从手中飘然落下。
她无力跪坐在冰冷的莲花砖地上,双肩抖动,再度恸哭出声。
哭声比先前更难过悲愤。
宛儿小心将信纸捡起来,看见信上写着——
阿施安好,我便安好。
-
顺天府大牢内,晦暗潮湿,霉斑无声地攀爬到每个角落。
姜施施险些认不出面前的老妇。
蓬头垢面,瘦骨嶙峋,胳膊好似只有一层薄薄皮肉覆盖其上,脏破不堪的囚衣似是罩着一座骷髅骨架。
若不是眼睛还能动,她都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阿……阿施,你来了。”
昔日的姜老夫人,如今的阶下之囚颤声道,嗓音如同砂纸磨过。
鹿竹熟门熟路给一旁的狱卒塞了块银锭,狱卒收了钱在手中颠了颠。
临走前还好心劝了一句,“这个老婆子整天以为有人要害她,不乐意吃饭,已经活不了多久。你们可以给她备份棺材了。”。
四周监牢内的犯人,虽然都形容脏旧,身量偏瘦,但不乐意吃饭,瘦得像个骷髅架子的只有姜老夫人。
显然,其中必有隐情。
“……你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姜老夫人扫视了一圈四周,似是害怕着什么,然后才凑到铁制栅栏旁,悄声对姜施施道:“有人想害我,你救我,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施施有些怀疑,姜老夫人被关在牢内久了,神志出了问题。
但还是问了句,“谁想要害你?”
姜老夫人轻声回答,“……金贵妃。”
若是旁人听见姜老夫人说久居深宫,盛宠加身的金贵妃想害她区区阶下囚,定会认为她是疯了。但姜施施却想起一事。
约莫一年前,姜沅沅出事即将被送去慈恩寺,姜老夫人连夜进宫,翌日姜沅沅就被顺利保了下来。
难道当时她见的人就是金贵妃?
姜老夫人便是用这个秘密,威胁金贵妃为姜沅沅成帝面前说话?
“金贵妃为何要害你?”
果然,姜老夫人道:“因为……我当年亲眼撞见她一个大秘密。”
杂乱不堪的额发下,姜老夫人的黑色瞳眸闪着微微精光,半点没有神志不清的样子。
将话题扯回姜施施身上,“我听说你和长公主的儿子定了亲……元庭芳样貌家世俱是万里挑一,虽然人风流了些,但你曾经个谢侯爷定亲又退婚,各种纠葛闹得满城风雨,能攀上他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姜老夫人嘿嘿笑了两声,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阴森了些。
“但可不止你一个人看上了元庭芳,听说金贵妃的妹妹也闹着非他不嫁。”
元庭芳和金小妹的绯闻逸事闹得满城风云,就连大牢狱卒都会谈论说起,所以姜老夫人听了不少。
“金小姐是上京第一美人,虽然荣国侯府比昔日姜国公府也好不了多少,名头震耳,底子空虚,但金贵妃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盛宠十年不衰,有金贵妃在,那上京就无人敢欺负金小姐。
以你目前的资质家世,能与金小姐平起平坐,一同嫁入元家都属不易了。
况且金小姐不是个好性子,日后在后宅相处,你还少不得被她仗着金贵妃的势头欺压拿捏。但眼下,你便有一个翻盘反制,甚至将金小姐逼退的机会……只要你救一救我。”
她现在都忘不了,当时她拿着这个把柄威胁金贵妃时,金贵妃凤眸闪过的冰冷杀意。
她绝不是杞人忧天,若有机会,金贵妃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她,所以牢里的饭食她不敢轻易碰,别人吃过无事的她才敢吃上一些。
她不想死,她想要继续活下去,。
“这秘密是什么?”
姜施施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仍问道。
姜老夫人本不想说,可为了保命,不想说的也必须要说。
她贴着姜施施耳畔,轻声细语了一番。
最后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指证金贵妃。”
“你拿捏了金贵妃如此致命的把柄,金小姐哪里还有本钱与你较量,就连金贵妃都能为你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