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群守墓人世代由姜国公府出钱供养,也世代为姜国公府看守祖先陵园,平时为了巡视照顾方便,自然在关寺山建房子定居,一应起居都在这座关寺山上。
西南方位着火之处,就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居所。
他们所有值钱的家当物件都放在那些屋子里,眼瞧着……即将被付之一炬了。
那些守墓人面上早没了适才的嚣张得意,惊慌失措,转身拔腿便想奔回去救火,但薛家护卫这个时候却一齐上前阻拦,一个个地挡在他们的去路前。
为首的守墓人面色狰狞,连带额头的黑痦子都跟着颤动不止。
他一把拔出地上倒插着的铁锹,胡乱挥舞着,威胁着薛家家丁。
“你们谁再敢上前拦我们的路,我就要了谁的命!!”
那铁锹虽然不如刀剑削铁如泥,但人若是被伤到也绝对吃不消,薛家护卫便退让了不少。
那些守墓人瞥见空档,便要冲回去救火,但又有一个纤瘦身影挡在他们的前路上。
这次守墓人握着那柄铁锹的手却微微往回缩了缩。
只是,面带怒色质问,“你,你为什么挡在这儿?快滚开,别碍着我们的路!!”
薛氏瞥着那柄坚硬铁锹,心跳都有几分快。
但她脑中想着姜施施临走时的嘱托,脚下仍是一步都不退。
“你们赶回去也来不及了。这两地相距甚远,你们的屋舍又都是木材所制,等你们回去屋舍也定然被焚毁得七七八八了。”
守墓人当即便有几分红了眼睛。
他们兢兢业业,风里来雨里去,做这上不了台面,被人嫌弃晦气的守墓人,不过就是为了生计。
他们辛劳半辈子所得的家当都留在家中,却被一朝焚毁,什么都没了!
薛氏见状,继续说道:“姜国公府如今落魄难当,不复从前荣光,你们仍旧忠心守卫固然难得,可是也要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生计着想。你们整日守在远僻无人的深山中,想来应该并不知晓姜国公府如今真实境况。
姜国公府已经付不出府中下人的月俸月银,那些在国公府内伺候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嬷嬷家丁,都已经离开国公府,另寻出路了。”
薛妙此言一出,那些守墓人便面面相觑,神色间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别胡说!”
“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去外面稍稍打听一下便知晓了。”
薛妙的话对守墓人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姜国公府原来已经潦倒落魄到难以供养下人,那接下来还能供养起他们吗?他们未来的生计怎么办?
更别说,他们的屋舍已经被焚毁了,他们的过往积攒起来的所有家当也都没了。
那他们和他们的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不少守墓人的眸中已经露出了绝望之色。
在生计面前,再忠诚的心都难免动摇。
薛氏见时机差不多,便继续道:“你们接下来恐怕无处可去了,可我夫君葬在这片陵园……我也不愿他的墓前无人照拂,无人看守……”
有脑袋灵光的一下子便听出了薛氏的言外之音,见机行事。
“噗通”一下连忙跪了下来。
“二夫人,二夫人大慈大悲,小的刚刚出言不逊,罪该万死,简直罪该万死!”
说着自顾自重重掌掴自己的面颊,“啪”“啪”声响不断。
“二夫人若是愿意收留小的,小的愿意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效忠二夫人,伺候二老爷……”
有了一个开头的,其他守墓人也慢慢的跪下了,叩头谢罪,宣誓效忠。
地上一片乌黑脑袋在不断磕头认错。
薛家的家丁们眼瞧着露出几分嗤笑之色。
最终,唯一一个还梗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只有那个额头生着大痦子的守墓人。
薛氏神色平静自若地与他对视着。
刚才就属他气焰最嚣张,骂得最得意难听。
片刻后,他也慢慢弯下膝盖,跪在山道上,学着别人的模样,一下接一下地叩着头。
求薛氏给他一份能够糊口的活计。
至此,薛氏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也无意再折腾这些守墓人,抬起手来吩咐他们起身。
“从此以后,你们仍旧是姜国公府的守墓人,需得向从前一般勤勉忠诚,护佑长眠在此的姜家先祖,但是……”
薛氏话音一顿,意有所指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你们需得牢牢记住自己真正侍奉的主子是谁。将来的日子里哪些人能放进来,哪些人不能……你们都好好掂量着。”
守墓人们面面相觑,懂了薛氏言下之意。
这关寺山的陵墓名义上仍旧归属于姜家,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了……
但等到这些守墓人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的屋舍,准备收拾大火后的残局,才讶然发现。
他们的屋舍好端端地立在原地,屋内的床榻桌案,院子里的鸡鸭菜园,没有一点缺失。
被烧毁的只是几个草垛子而已。
……
此时此刻,关寺山脚下下一处偏远而少有人烟的路口处,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布棚子。
章氏与万夫人正在这座棚子下饮茶歇息。
即便山脚下凉风习习,但天已热起来。
章氏面上化了精细妆容,样子端庄体面,但却时不时捏着帕子擦拭脸上不断沁出的汗珠。
只是因为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湖蓝色琵琶襟织锦长衣,过于厚重了些,活活给她闷出汗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肯脱下来。
她的那些值钱些的衣衫披风全都被典当出去,眼下这件长衣已经是穿出来最体面的了。
万夫人手中不紧不慢摇着葡萄纹花鸟团扇,瞥见章氏这幅活要面子死要罪的样子。
心中不由得暗暗嗤笑一声。
只是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眸光时不时便往山上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