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臣妾就斗胆主持公道,帮两位小姐解决矛盾。
昭贤皇后生前特允世家小姐,以及民间女子出嫁之日可佩戴凤钗,但姜二小姐身上一半是世家血脉,一半是商贾血脉。所以姜二小姐说自己能佩戴凤钗,有一半道理。谢小姐说她没有资格佩戴凤钗,也有一半道理。”
“只是……”金贵妃唇角勾起,面上笑意如花,眸光却悠悠落在姜施施发髻间的那只凤钗上,吐出的话却暗含锋芒。
“金凤钗素来是皇室可用的,姜二小姐戴着并不合适。”
长公主旁观着金贵妃寥寥几句话将姜施施推上风口浪尖,挽起袖子,将玉盏搁在桌案上。
“从前金凤钗确实只有皇室可用,但这规矩也并没有那般严苛,从十年前开始京中贵女贵妇们佩戴金凤钗的就不在少数。”
她面貌生的软善,仿佛庙里供奉的慈善观音,但自幼生长在宫廷中蕴养出来的气势,与金贵妃分庭抗礼却分毫不落下风。
虽然前几年,金凤钗确实只有皇室的妃嫔公主才能佩戴,但并无明文规定,近几年不少世家官宦小姐也戴上了。
素来法不责众,其他世家小姐可佩戴,但姜施施佩戴就不成,金贵妃拿这条出来,有些说不通。
金贵妃望了眼与她唱反调的长公主,唇角笑意依旧,“法不责众,长公主所言有理。冒犯规矩的人多了,也不代表规矩就不存在了,更别说金凤钗素来是皇室御用之物,擅用难免冒犯皇室颜面。
为了正一正法度规范,也为了维护皇室威严,今日就不妨从姜二小姐开始,来纠一纠金凤钗的用法?”
她说着望了眼御座之上的成帝,“陛下,您觉得如何?”
成帝心中有一点为难,长姐与爱妃针锋相对,他偏帮哪一个似乎都不合适。
但长姐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不会因为这种事与他计较。
昨晚,金贵妃才因为他多宠幸了两日尤美人而生气,将他赶下床榻,不容许他留宿在广阳宫,这种小事就顺着她吧。
“爱妃说得有理。”
殿中明眼人都能看出金贵妃对姜施施的针对。
早前因为姜沅沅的事,金贵妃就对姜施施心中存了个疙瘩,方才她给薛氏挪位置莫要碍了自己和殿中诸人的眼,结果居然又被淳老太妃搏了回来。
她听着金枝姑姑描述当时情景,万夫人原本已经占了上风,是姜施施的一番话又反转了形势。
这对母女出身微贱,但一个比一个不安分,一个比一个碍眼。
她可一点也不想咽下这口气。
这可是她亲手操办的春日宫宴,拿捏姜施施一个落没世家的小姐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得到成帝的应声,她勾着红唇,“姜二小姐还未出阁,生的青葱似水,娇美娉婷,金凤钗过于华贵雍容,你佩戴未免显得有几分不合适。
本宫刚刚挑了几件适合她的首饰,呈上来吧。”
一个端着檀木托盘小太监走入殿内,他微微垂首,径直将东西送到了姜施施面前。
众人望去,托盘上摆着三个小锦盒,盒中分别躺着三支簪钗步摇。
雕花芙蓉玉簪,云脚珍珠羊脂玉步摇,以及一支岁寒三友金累丝花簪。
样式质地皆是一等一的好。
金贵妃语气态度甚是和善似的,“这三支簪子,姜二小姐看中哪支便先戴上吧。”
言下之意是让姜施施先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先取下头上的金凤钗,再戴上金贵妃赏赐的簪钗步摇。
这番赏赐表面看着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姜施施戴着金凤钗不合适,命她取下来但随即又赏赐了三支品相上佳,丝毫不逊于金凤钗的簪钗。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施施此时一旦取下头上的金凤钗,明日就能成为上京夫人小姐们的笑柄,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此举彻底做实了她身上留着贱商之血,没有资格佩戴世家女子才能戴的凤钗。
姜施施望着檀木托盘中的簪钗步摇,迟迟没有动作。
金贵妃见状,悠然启唇问道:“这三支簪钗步摇,姜二小姐一支都瞧不上?还是说一时难以取舍,那本宫便将这三支都赏于你。”
她瞧着姜施施的脸色,“若是姜二小姐当真一支都没瞧上,本宫这就命人再多取几支更好的过来,总会有姜二小姐瞧得上眼的。”
殿中气氛愈发静寂,连针落地都能听清。
姜施施这才出声,她微微垂着头,姿态端方地屈膝福礼,让人瞧不清她眼中神情。
“小女感激贵妃娘娘的赏赐,喜不自胜,一时失了态。”
“那姜二小姐便挑一支戴上吧。”金贵妃坐在玉阶之上唇角含笑道,姿态高高在上,气定神闲。
姜施施垂眸望着檀木托盘中的三样簪钗步摇。
手指抬起,挑中那支云脚珍珠羊脂玉步摇,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将发髻中的点翠嵌珍珠金凤钗抽出来。
最后,慢慢将步摇簪插进去了……
金贵妃面上神色如旧,但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
殿中那几位暗暗敌视姜施施的小姐窃窃私语,掩唇嗤笑,心口的怨气尽出。
坐在姜施施对面的万襄更是险些失态笑出声来。
到底身上流着贱商的血,登不上台面,即便侥幸能与她们同席,也永远没资格像她们这般佩戴凤钗……
长公主绣眉微微蹙着,没想到金贵妃居然在春日宫宴上,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这么为难姜施施一个小辈。
眸光一转,余光却瞥见坐在自己身旁的元庭芳,他剑眉也轻轻皱着,面上也是少见的明显不悦。
自己这个儿子素来万事不挂于心,往日里哪怕别人骂他几句,即便当面骂,他也不见得会生气。
今日这是……
长公主目光又落在姜施施身上,在他们两人间不着痕迹转了几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