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跑堂眼见廊间的气氛,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小跑来到姜施施身边,抬手准备将那只白玉冠交还到她手上。
“小姐,咱们掌柜的眼下不在茶楼,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小姐若想喝茶,尝尝咱们茶楼的特色点心……楼下大堂也是不错的。”
小跑堂话音还未落,周遭就响起几声低低的噗嗤笑声。
金小妹与万襄也抬起袖子,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真没想到昔日的堂堂姜国公府嫡女,还有薛家这么个大晋首富外祖家的姜二小姐,如今竟然连定雅间的钱都出不起了……”
万襄幸灾乐祸,笑得连话都一时说不完整了,“竟然……竟然需要拿物件抵上,才能用得起雅间。”
“不过想来也是,这画心茶楼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进得来的。”
画心茶楼是上京城近一年内,最受达官贵人追捧,趋之若鹜的茶楼。
短短一年,各式各样的茶点与雅间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与当初相比,已经翻了数倍不止,京城寻常官宦,或者有些家底的都已经不敢再踏进来。
越是这般,茶楼的身价被抬得越高,如今能进茶楼喝茶的非富即贵,能订下雅间的更不是寻常人了。
从前,姜施施贵为姜国公府嫡女,又有薛家这个大晋首富的外祖家,自是不在话下,但眼下……
围观的人群望着姜施施此时一身狼狈脏破的打扮,也涌起喁喁私语。
“姜郡公府和薛家看样子是真的不行了啊……”
“姜郡公府降等袭爵,国公郡公,一字之差可是天差地别,还有姜大公子到底年轻资历浅……薛家的几个主事人都在蹲大牢,陛下亲自下令查办,哪里还有翻案的希望,结果说不准就要抄家斩首的。”
“如今居然连雅间都用不起了,姜二小姐也真是可怜……”
“我倒是瞧不出她可怜,她宁可也抵押东西都要来订画心茶楼的雅间,可见虚荣心多么厉害。”
……
金小妹弯唇笑了笑,颇有几分自矜自傲的意味。
“姜二小姐,你的处境虽然让人怜悯,但是还是要接受事实,看清自己的地位,既然已经落没下去,就莫要行打肿脸充胖子,强撑脸面的不智之举,否则就像现在这样被当众戳穿,反而贻笑大方不是?”
姜施施不仅没有如她预想中的动怒,反而心平气和浅浅笑道:“金小姐,我只是钱袋被偷,暂时用这白玉冠抵押,并非你与万小姐认为的那般。”
万襄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姜二小姐,若是先前,自然无人会质疑,但眼下,上京城中谁不知你们姜郡公府早已没落,只是勉强撑着国公府架子而已,而你的母族薛家昔日是大晋巨富,眼下已经闯下塌天大祸,将来八成都难活命,哪里还像从前那般壕阔。你手头紧张情有可原,倒也不必非要死死拽住脸面不松手,更令人耻笑。”
姜施施回万襄的话,“我也好心劝告你一句。凡事先看清事实再说,否则万一巴掌最终落到自己脸上,反而贻笑大方,让自己下不来台不是?”
万襄掩唇嗤嗤笑道:“姜二小姐,之前怎么没看出你的嘴巴这么硬,事到如今还能厚颜无耻,大言不惭。”
看着此时沦为人们口中指指点点的怜悯对象的姜施施,金小妹唇角轻轻扬起,心情愉悦,也不屑自降身价,多与她计较争辩些什么,准备转身去往包厢。
万襄却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想留住金小妹,再次添油加醋拱火。
“金妹妹,您应该不知道,这位姜二小姐可不是个寻常人物,勾搭男人的狐媚手段众多,游刃有余游走在多个男人中间。就连咱们上京城中,那个最风流多情的元公子都被她勾住了魂儿。”
金小妹一听到元公子,面色瞬间就变了。
万襄眼中得意一闪而逝。
谁不知道,这位自视甚高的,满京权贵青年求而不得的娇贵金家小姐,曾经对元庭芳一见钟情,打定主意非他不嫁,甚至不惜自降身价死缠烂打,闹得一时满城风雨,元庭芳避之不及。
万襄继续对金小妹道:“元公子屡次在宴席间,大庭广众之下与这位姜二小姐过从亲密,帮她说话,为她出头,上京甚至有传言,元公子未来要娶的人,怕就是这位姜二小姐了……”
“不可能!”
万襄的话被金小妹出言猝然打断。
“元公子怎么可能会娶她,她也配?!”
金小妹仿若被人夺走所有物的骄傲孔雀,美眸紧紧盯着姜施施,胸脯气得不断起伏。
万襄轻声柔语安慰她,“自然,她根本配不上元公子。”
她又故作姿态,凑到金小妹耳畔,看似是轻声私语,实际上声音能让周围大部分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姜二夫人一直巴巴忙着为她寻门好亲事,但前不久,被那些高门望族的夫人们毫不留情拒绝了,上京稍微有些门户的,都不愿与她牵扯上一丝关系……毕竟她可是害死了上千条人命的薛家的外孙女”
金小妹抬着象牙白绣坠珠百蝶袍袖,掩住口鼻,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廊间也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声嗤笑。
“刚刚她那般放话,我还以为多少有几分体面……谁知,竟都已经沦落到没人要的境地了。”
万襄继续毫不遮掩地加大火力嘲讽,“真没想到这人何止是脸皮厚,事到如今,简直是没皮没脸,全无廉耻与自知之明,也是世所罕见了。”
姜施施闻言轻轻冷笑一声,正欲开口,不远处的雅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从里面走出个年轻男人。
喉间欲吐出的话语顿时一滞。
男人艳丽绝伦,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剑眉下是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一头如瀑的青丝随意挽起,零散披散在肩头后背,自是天生的风流。
穿着一袭泥金暗红狐皮大氅,腰束锦带,袍袖宽大得几近拂地,袖口暗绣着精致的鸳鸯云纹,愈发衬出他宽肩蜂腰,鹤立鸡群的高挺身材。
此人一出现,附近空气都凝滞了几瞬。
这般绝俗容色,无论第几次瞧见,都让人忍不住心生惊艳,无论男女,见过之后,便是难以忘怀。
若不是他尚未收心,一直婉拒各方提亲,上京城的冰人早就踏破了长公主府的门槛。
容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又是懿和长公主与元将军的独子,还极得陛下的青眼宠爱,何等得天独爱,令人艳羡。
同时,上京多少人都在惋惜元庭芳,这般难觅的如意郎君……
金小妹怔怔地望着他,目光轻轻颤动,眸底渐渐泛起浓烈的情愫。
“元,元哥哥……”
她都有多久,不曾见过元庭芳了。
如今乍然一见,居然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她眼眶微微发热,步履轻盈仿佛美貌精灵般,几步便去到他身边。
“元哥哥,你这半年去哪儿了,我到处找都不到你……”
伸出细嫩光滑的小手扯住元庭芳的大氅袖口,尾音带着娇嗔,轻轻撒起娇来。
元庭芳垂下头来。
但望着金小妹的眼神,让她心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紧接着,元庭芳就抬起手臂,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袍袖上扯下来,动作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元哥哥……”
金小妹尚未反应过来,怔怔唤他的名字,“元哥哥,你怎么……?”
“金小姐,我们的关系还没熟到能互称哥哥妹妹的地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