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施施面上带笑,“谢侯爷的好心我心领了,但我毕竟已经许下诺言,又事关薛家安危,我自会好好去办。”
谢宴之看得清楚,那抹浅浅笑意分毫不达眼底,透着疏离与客气。
“姜二小姐,可需要出城马车?”
两人身后,有磁性悦耳男声问道。
夜色逐渐降临,四周街道檐下已经开始亮起灯笼。
灯笼随风轻曳,泻出温柔烛光,烛光映着那人的侧脸,为那份过于艳色逼人的容貌,添上了几分亲和柔色。
元庭芳轻轻摇着折扇,浅勾唇角,望着姜施施和谢宴之两人。
“马上城门就要关了,阿施小姐若是想出城,我可以帮上忙。”
上京夜间施行宵禁制度,城门一关闭,寻常人家连出门都会被官兵抓住查问,夜间出城门更是奢望。
此事半刻都耽搁不得,必须连夜出城去小喜儿家中调查。
姜施施勾唇一笑:“多谢元公子,我正打算出城。”
谢宴之这次也看得很清楚,姜施施与元庭芳说话时,眼中笑意自然真切许多。
香檀马车停在街上,苏荷鹿竹小心搀扶着姜施施,踩着凳子进入车厢内。
宽阔马车旁边,元庭芳踩着马镫,长腿一跃,骑上马背,身姿潇洒而矫健。
香檀马车辘辘前行,骏马与马上郎君相伴疾驰。
很快一同隐没在无边夜色中。
街边昏黄灯笼烛光下,只有谢宴之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回神。
极为罕见的,他心中慢慢生出一丝恐慌,即将彻底失去某样东西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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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极少有生人的小村子,今日却一下子来了不少人。
村民们被惊动,也不去睡觉,就围在旁边看热闹。
村头亮着整整几十只灯笼,围拢了不少村民眼中穿着锦衣华服的人。
除了元庭芳,令狐乎,薛家也来人了,二舅母杨氏和薛叔都亲自来了。
薛家一早就发觉并重视起南星医馆的事,但那时姜施施拦住了,不让他们出面,担心薛家被牵连更深。
但如今已经没有这个顾虑,薛家不管不行了。
薛叔对姜施施道:“小小姐,小喜儿现在被姜四小姐带在身边,不准靠近,更不准验尸,那边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杨氏道:“也在意料之中。”
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姜施施,“阿施,更深露重,荒僻村庄,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在此不合适,还是先回去吧,此事由我来处理。”
“二舅母,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此事事关薛家安危,我是决计无法安心置身事外,我即便回去了,也是坐立不安,难以入眠的。”
见姜施施态度如此坚决,杨氏也只好退让,不放心地叮嘱,“那好吧,但帷帽必须要一直戴着,不准摘下来。”
……
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他们一行人来到小喜儿和她父亲居住的屋舍。
屋舍极小极破,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其他人都留在外面,只有几人进入。
一进门,就闻见屋里弥散的腥臭难闻的药味,环顾一圈,就发现四周土墙破破烂烂,东西也很少,最大的家具便是那靠在墙边的床。
窄小得仅供一人勉强躺下,床腿腐烂了半截摇摇欲坠。
姜施施预想到小喜儿家境艰难,可是没想到会这般穷苦。
环顾这间再简陋不过的小屋,她又想起了前世被人利用的那对孤儿寡母。
“小喜儿可能也是被人利用了,”姜施施渐渐陷入沉思、
“既然幕后之人想要伪造出小喜儿父亲被南星医馆的药毒死的假象,加上又要通过官府验尸那关。为了能蒙混过关,他们最可能采取的方法会是……”
她问令狐乎,“令狐大夫,调换你的那张药方中一两味药材,会不会造成乍看功效相似,但实际上却能毒死人?”
令狐乎思索片刻,点点头,“确实可能。这也是他们最有可能使的计策。”
小喜儿父亲喝完的汤药也无人处理,直接就洒在西南墙角。
令狐乎上前,捡起药渣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后又放入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厚册子。
医馆给病人开药,自己都会留下底方,以备万一出事时用来验证。
这厚册子上就记载着在南星医馆买药的人留下的底方,小喜儿的自然也在上面。
他翻到那页,细看片刻,难以置信地轻声喃喃,“一样的……怎么会是一样……按着方子吃,绝对吃不死人的。”
“药包若是被人故意调换,真正的药渣怎么会留在这里。”元庭芳斜倚房门,慵懒出声道。
“对哦。”令狐乎这才反应过来。
杨氏闻言面色沉下来,“他们换了药包,肯定也会将这里的假药药渣换成真药药渣,至于假药药渣为了死无对证,应该是……被彻底销毁了。”
此话一出,小屋内的人心都冷了下来。
“不对,不对……”令狐乎努力从千头万绪中理出思路,“我开的这剂药方,味道不同寻常……他们不方便带走。”
“味道有何不同寻常?”杨氏忙问道。
令狐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用的药材与寻常大夫不同,所以大多都不太好闻。这一剂更是如此,虽然药材便宜效果也好,但味道腥臭,飘得还远,一旦沾上几日之内都消除不了。第一次熬制出来的那日,都没人敢从医馆前面路过。
这满屋药味与我的方子极为相似,也验证了小姐方才猜想,他们只是改了其中一两味,两剂汤药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姜施施:“……这药渣味道太鲜明,确实很难带走否则容易留下痕迹,那么最方便,最有可能销毁药渣的办法便是……就近销毁。”
令狐乎附和,“对,在附近找个隐蔽地方埋进土里。”
“二舅妈,此事就拜托给你了。”姜施施对杨氏道。
“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杨氏是个行事爽利的人,当即便行动起来。
走到门口,扫视一圈四周围拢的村民,心中有了主意。
“各位乡亲,我想在村中各处挖一点东西,若有愿意出力的,赏银十两,若是真的帮我挖到了,赏银五十两。”
此地贫困,十两就够村民们至少三四年的嚼用,当即村民争前抢后,纷纷响应。
姜施施看着这幕,心中不安却丝毫未减。
薛家名声被人大肆抹黑,如今成了百姓眼中拐卖人口,无恶不作的大奸商,即便他们真的找到了证据,却未必能让百姓信服,说不定还会觉得是薛家收买人作伪证。
于是她对薛叔道:“薛叔,您可否再回上京一趟,去顺天衙门请一位官员来,最好是有声望的。”
薛家和上京不少官员有来往,请一名官员来自然不难,但请来有声望的却不容易。
有声望,得民心的,大多自视清高,不愿屈尊降贵,与商贾往来,染上铜臭味。
但事到如今,只能尽力而为。
薛叔领命离开,但片刻后,却又折返回来。
他站在窄小门框前,拱手道:“小姐……尹大人他,他来了。”
姜施施心中诧异,怎么会这么快?
而且还是……这位尹大人。
尹大人年轻有为,虽只是顺天府少尹,但前两年为一老农平反冤情,将侍郎之子关进监牢,名声大噪,在百姓中素有清名,得人爱戴。
他和薛家素无往来,怎么会主动过来?
除非是……别人请他。
她转眸望向仍倚在门边的元庭芳。
“元公子,难道人是你……请来的?”
元庭芳摇着折扇,轻轻勾唇一笑,眉眼间艳色无方,与简陋屋舍格格不入,却并没有否认。
姜施施心中生出些许暖意,她在忙乱之中,还未思虑周全的地方。
他主动帮她想到,还将人请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