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自我防卫的戒心似是被无声无息地消融,所有的话情不自禁从嘴中溜了出来。
“……六皇子安排我去锻造营当督察使,那可是个肥差,油水很多,可那么多的油水也填不了我当时的巨大窟窿。我输一场就能赔千百两进去。我的月俸才多少银两,从各个款项又能捞多少……”
在外人眼中,卫文翰是被贬官后,才沾上赌博的,但季舟清楚,在此之前,卫文翰就已是个沉溺不拔的赌棍了。
卫文翰眼中醉意愈发朦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手中酒盅滚落,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所以,我便趁人不注意将我经手的那些东西,挑了一部分转卖了出去,一批就能赚至少一百两,多卖点我又有了翻盘的本钱……”
眼前卫文翰的侧脸不断晃动还有重影,他说出口的话也开始听不清楚。
季舟觉得可这样绝对不行,卫文翰说出的话句句都很重要,她必须要牢记。
使劲将唇瓣生生咬出了血,逼迫自己清醒。
“本来一直这样就挺好的,但那天不知是哪个混蛋废物东西,居然操作失误,在锻造营闹出了一场大爆炸,殃及了附近几百户百姓,还把我的事也给带出来了,六皇子殿下险些没要了我的命……”
卫文翰手指攥成拳头,愤愤重锤桌案,仿佛重新经历了当时的场景,胸中怒意冲天。
季舟心跳隐隐加快,她知道接下来就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
可是药性太强,她脑中晕眩感剧烈,耳中还出现了嗡鸣声音。哪怕她将唇瓣咬烂都没用处。
她瞥见卫文翰脚下碎裂的瓷片,犹豫了下,便将脚挪动过去,慢慢按在那些尖利瓷片上……
“……夫君,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赚这么多钱,还惹得六皇子殿下如此震怒?”
季舟唇角笑意纹丝不变,柔声问道。
卫文翰略有些得意,“你可知六皇子殿下在锻造营做了什么?”
“不知。”
“私铸武器……一旦被人发现,即便他贵为皇子都吃不了兜着走。不对,正因他是皇子,私铸武器的事情被揭开,他脑袋都难保。但好在老天爷也站在我这边,哈哈哈哈……
当时,我手中正好有一批货压在手中,这可是六皇子的致命把柄,而六皇子却不知那批货藏在哪里。我将这批货藏得严严实实,任凭六皇子派人搜查查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哈哈哈哈哈。”
卫文翰笑声很是得意。
季舟强忍着足下疼痛,继续问道,“这批武器……为何会成为六皇子的把柄?”
“官铸的武器材料工艺与外面私铸的不是一个档次的,往往还会留下官方印记,表明是在何处何时被锻造出来的。私锻武器,一旦被查明,六皇子他,他就完蛋了。”
“原来如此,”季舟淡淡垂眸,又依偎到卫文翰身上,问道:“那夫君到底将这批武器藏到了何地?”
“藏到了何地……”卫文翰下意识地抵触回答这个问题,一改方才的轻狂得意模样,轻轻摇头,不再张嘴。
这是他保命的东西,藏得最深的秘密。
“那夫君继续喝酒吧……”
季舟微微笑着给卫文翰又斟了杯酒。
但他们都不曾注意到窗后躲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偷听他们的谈话。
……
观月小筑内。
李承宏忽地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额头鼻尖都是汗珠,后背衣袍也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层。
“殿下,您是怎么了?”从旁边伸出一只腻白如雪的手,捏着锦帕,轻柔细致地给李承宏擦拭汗珠。
紧接着,一张美艳娇媚,堪称尤物的女子面庞映入眼帘。
李承宏垂眸,望着这张和金贵妃一模一样的面容,却忽地生出几分厌恶。
多年的魂牵梦萦,求之不得,前不久终于得到和她近乎一模一样的人,但他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愉悦。
他这才明白,这份单向狂热的情感经过一日日的消磨,如今早已所剩无几,留下的不过是长久不可得的不甘心罢了。
女子不知李承宏的心思,还想再凑上来,却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险些栽倒到床下。
当即便不敢再擅动了。
而李承宏则自顾自地走下床榻,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可他接连喝了五杯凉茶,心绪却无半分稍稍平静。
反而,一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后背的冷汗就越浸越多。
自小到大,他几乎从不做梦,而每次所做的梦都不简单。
头一次,是在皇宫与金贵妃经过那销魂难忘的一夜时,他梦见了自己未来经历的一生,梦见他从绝无承继大统资格的皇子,顺利继位,手下忠臣良将,后宫美人佳丽无数,而他心心念念的金贵妃也成为了他的贵妃。
可是后半辈子,情势急转,金贵妃瞒着他,与人私通,他最为倚重的谢侯爷渐渐与他离心,直至分道扬镳,最终他成了孤家寡人……
那次梦醒后,他便发现现实走向诡异地与梦中一次次重合。
第二次做梦,便是梦见韶州发生的雪灾,经过这次机缘巧合雪灾,他扳倒了薛家,并得到了那件助他登基的至关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便提早吩咐手下人去准备。
第三次,便是刚刚。
他梦见了自己的结局……爵位被废,终身软禁,沦为阶下囚。
想到这,心脏骤然一疼,他险些站不稳,连忙扶住桌案。
为何命运的轨迹没有走向第一个梦?
难不成第一个梦是假的……
可第一个梦是假的,那这个梦又算作真的吗?
……
各种思绪纷扰袭上心间,纠缠不休时,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扣门声音。
“……进来。”
得到主子的吩咐后,随侍进门,拱手行礼,“殿下,卫二小姐求见,此时人就在正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