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宽容说着只是凑巧，但话语却不留痕迹地给众人心中留下个疑影儿——世上根本没有这般巧的事，姜施施背地里必然使了手段，才得来那张药方子。
“但不论如何，二姐姐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姐姐，我日后定会恭顺友悌，不再争强好胜，也望二姐姐能原谅我过去年幼无知，所作的诸般错事。”
来之前，许姨娘特地嘱咐她，若是能一举击溃姜施施，毁掉她的名声便罢了，若是形势不妙，最好不要与她硬碰硬。
而且经过这么多事吃了这么多亏，她也多少学聪明点了，姜施施难以对付，若是攻击不成，反被她抓住把柄，那不死也得活活脱层皮。
改变口风，及时抽身，保存实力，留待日后再次出手。
有许姨娘这么个精谋远虑的厉害军师在，一计两计不成，那就继续下手……
迟早能有一日彻底毁掉姜施施。
姜沅沅继续道：“外祖父与家母当年迁居江南时，半路不慎遗失了大半柳家藏书，我近年来也一直寻找，如今也寻到了一些，其中有不少有用的医书医策，应该是二姐姐喜欢的。
二姐姐若不嫌弃，我都可以送给二姐姐，日后我若是再找回一册医书，就送给二姐姐一册，若是侥幸能找回全部医书医籍，那我全送给二姐姐可好？”
柳家藏书是出了名的，政史农医无所不包，珍贵的孤本典籍更是一应俱全，当年不慎遗失，成了大晋所有读书人心中的遗憾。
这个条件让在场喜好诗书的人都意动不已，那可是柳家的藏书。
全部的医策医书，在医者大夫的眼中，那是何等的宝藏啊。
这个歉礼，姜沅沅将自己的姿态摆得低，诚意与分量更是十足十。
这段时日她的表现众人都看在眼中，此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改过自新的态度。
相反的，姜施施被她架了起来，若是仍旧不松口原谅，便会给在场的上京官宦亲眷们留下度量狭小无法容人的印象，之后再让人添些油加些醋，刻薄偏狭的名声便传出去了。
若是原谅了，那就更好了……
首先，能更好地挽回自己的名声，其次那她就还有机会挽回宴之哥哥，让他再次原谅自己。
不管姜施施如何想，从此她就能以姐妹身份正大光明接近姜施施，也就有了更多的下手机会。
姜沅沅面上不显，但心中暗喜，虽然没能毁掉姜施施的名声，但能借机彻底洗白自己之前的污名也是极好的。
“三妹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诚意摆得如此真挚，看来我不原谅你是不行了？”
姜施施唇角含淡笑，望着姜沅沅，但那笑不含丝毫温度。
她哪里看不出来，姜沅沅一番话就在众人心中留下她偷窃药方的污点疑影，还用未来虚无缥缈没有下落的柳家医书，不仅给她自己洗白名声，还将自己高高架起来。
姜沅沅连连摇头辩解，许岚珠亲手所化的妆容加持，黛眉似蹙非蹙，水眸泪光粼粼闪动，一副被误解的委屈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二姐姐我是真心悔过。”
此时万夫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姜二小姐，先前你家三妹妹被充作你的亲生庶妹在二房养大，此事确实是你吃了亏，心怀怨气也属正常。但你的三妹妹毕竟那时年幼无知，犯错之人并不是她，她也算是无辜之人。
后来百花宴上，你一手彻底毁了你三妹妹的名声，她也并未与你计较，反而处处顾念姐妹情谊，如今主动赠送柳家藏书，还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想与你重新和好。二小姐就真的如此鼠肚鸡肠斤斤计较，不肯原谅你三妹妹半分吗？”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低声议论，姜沅沅后悔补偿的诚意都摆在众人眼前。
姜施施若是再梗着头不肯原谅，属实有些气量狭小，全然不顾姐妹情分……
“长公主！”
此时，上首忽然传来几声惊呼。
“长公主殿下！殿下怎么又晕倒了……”
桌案前的茶盏被碰倒，青碧色的茶水流了下来，而长公主不省人事地倒在桌案上，发髻都被冲乱散开了。一群太监女官急忙围了上去。
……
张御医正巧在场，连忙穿越人群走过去搭腕诊脉，片刻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嘴唇微动，说出了诊断。
“殿下的头风症又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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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室殿内，长公主躺在红檀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阖，御医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金贵妃以及刚才宴上的皇室诸人包括几位皇子，淳老太妃，都陪伴在旁。
有献药之功的姜沅沅也被叫了过来。
甚至成帝也紧急赶了过来，她原本正在勤政殿与朝臣商议政务，听闻长公主病发昏迷，也撇下所有政务来中室殿。
他坐在人群中央的雕花描龙黄花梨圈椅上，望着床榻上的长公主，眸露些许忧色。
元庭芳亲手端着琉璃莲瓣药碗，由侍女太监在旁服侍帮忙，给长公主强行喂下药来。
太医院的院判站在床榻旁边，捋着自己已然全白的胡须，打量着手中的九味羌活汤药方，随后拿着方子来到姜沅沅的身边，轻声问道。
“姜三小姐，柳家传下来的这味药方就只有这一张吗？”
姜沅沅本来心中就忐忑难安，仿佛煎锅上的蚂蚁。
明明之前长公主殿下因为自己进献的药方，病症已经好得差不多，怎么忽然又发作了？
闻言，有瞬间的懵然，不懂院判大人为何这般问，但她也只能实话实说：“……就这一张药方。”
成帝注意到这边动静，望着他们，“李院判，怎么了？”
李院判拱手恭敬道：“陛下，臣近日里一直在研究此方，有了一些发现。这张九味羌活汤所用的药材大多是药性刚烈凶猛，能彻底祛除病邪的，但若是长久用难免会损伤病人肌体，所以微臣推测应该还有相应的补方，能够补中益气，滋补强健的。
医药上一般称之为攻补两方，两张方剂互补互益，攻补兼顾才能药到病除。方才微臣为长公主殿下诊脉，也发现殿下脉象虚浮无力，确实有几分亏损之象，也与微臣猜测相府。
但姜三小姐说并无补方，所以臣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殿内忽然响起碗盏落地的脆响。
元庭芳望着母亲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一时都顾不上地上碎裂的瓷碗，反手紧紧握住长公主冰凉的手指。
“母亲，你怎么了？”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焦急。
但长公主仍然双目阖着，对外界毫无知觉，只是唇瓣微微翕动，明显梦魇住了，元庭芳凑近些听。
只听她不断轻声呓语，“元霍……你别去……”
“去了就回不来了……别抛下我和孩子……”
……
“李院判！”成帝的面色也不太好。
李院判赶紧来到床榻边观察了番长公主的面色，又搭脉诊断了番，对成帝道：“长公主殿下服用九味羌活汤已近月余，那汤药药效凶猛，先前有底子撑着，长公主尚且能表面安然。
但那药已用了月余，已经损害肌体，长公主此时体虚脉浮，体内虚火上行以至于谵妄。若是再如此下去殿下，殿下……恐怕情况不妙啊。”
长公主面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鼻尖额角不断渗出透明虚汗，唇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中呓语不断。
成帝皱起眉，语气带怒，“你都已经研究那药方研究了一个月，就没有办法救回来吗？”
李院判战战兢兢，了撩袍赶紧跪下，“陛下息怒，微臣无能，若是微臣先前推测不错，长公主殿下已经服用了九味羌活汤这味攻方，接下来就必须用相应的补方。可姜三小姐说没有补方……哪怕集太医院所有之力，微臣一时之间也无法凑出补方来。”
成帝闻言，不甚耐烦地轻敲了敲扶手，又转眸看向姜沅沅，“姜三小姐，你果真没有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