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朝门口望去,就见一个身量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被小厮带了上来,走到大厅中间。
“曹老夫人,您可还记得他吗?”姜施施问道。
曹老夫人轻轻深呼吸,勉强稳住心绪,打量着站在下首的中年男人,眼睛一进来就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一看就知道是个不老实的。
否认道:“我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也不认识他。”
姜施施轻轻笑道:“时隔二三十年,老夫人不认识也算正常。当年他还只是个孩子,名叫曹狗儿,与你一起住在曹家村,不知曹老夫人可有印象了?”
“曹狗儿……”曹老夫人转眸慢慢回忆,“……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她压下心底的那丝紧张,偷偷瞥了眼坐于上首的曹岩,又故意摆出一脸肃色,“我昨日当众对您施刑杖之刑,姜小姐您难免会对我心生怨恨不满,但您如何报复我,或者想要任何补偿都可以,但是不能找个我的旧乡平白冤枉诬陷我!您可是高门贵女,可不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当众丢份儿……”
姜施施语气淡然,“曹老夫人您现在不必如此激动,不妨先听曹狗儿将话说完,再来说这些。”
“那说就说吧,反正我问心无愧。但若是说不出什么来,姜小姐您也要给我一个交代。”曹老夫人极力掩饰紧张,理了理自己的宽大衣袖,强撑镇定,正襟危坐。
“曹狗儿,你将你知晓的事都说出来吧。”
曹狗儿对着在座诸人露出谄媚一笑,才微微抬起头来,按照姜施施之前吩咐的,开口从头讲起,“小的以前住在曹家村,家门口有条很深的河,那条河淹死过不少人。我家离曹婆子……也就是曹老夫人的屋子不远,她家的狗叫鸡叫我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婆子她丈夫早死,只有一个儿子曹阿虎,当年和我差不多的年龄,但是我们都不爱和曹阿虎一起玩,因为他脑子有问题,傻乎乎的,力气还贼大,让他往东他就不知道往西。刚开始我们还都爱逗曹阿虎,但是有一次把他逗急眼了,我们所有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从那以后就都不敢逗他了。”
“后来,曹婆子收养了曹猴子……不,不是,是曹老爷,曹少爷!”曹狗儿翘起唇角对曹岩讨好地笑了笑。
“曹少爷人聪明,脑袋特别灵光,惹到他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他平日也不怎么搭理我们,时常陪曹阿虎一起玩,曹阿虎也特别听他的话。”
絮絮叨叨了半天,曹狗儿终于开始说到重点。
“那年冬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着,我起来撒尿,就听见河边有动静,曹婆子手里拿着个油罐子往河岸边的石头上泼,当时我脑子晕晕乎乎也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块石头是曹少爷平日最喜欢站在上面打水漂的那块。”
他眸光显出回忆之色,“到现在我都记得贼清楚,那天早上我只吃了半块昨晚剩的干馍馍,没吃饱,在半路上遇见了曹阿虎,曹阿虎手里居然捧着一包蜜三刀在吃。我们曹家村都知道曹婆子是最抠门的,一毛不拔,她家一年到头是半点荤腥都不见的,哪怕是对曹阿虎,曹婆子也是从来没有买过半块糕点,最多就是看见别人家买了好吃的,厚着脸皮给曹阿虎讨两块。”
“当时,我就将……”曹狗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就将那包吃剩一半的蜜三刀从曹阿虎手里哄走了,唉,但是谁能想到那是我见到曹阿虎的最后一面……”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讲跑偏了,“对不住,对不住,这就说正事。我记得当时我几口就将半包蜜三刀吃得干干净净,但是没多久,就开始莫名犯困,所以干脆回家躺屋里睡觉。那一觉睡得出奇的长,整整一天一夜,我阿娘趴在我耳边大声叫了半天,我都没一丁点反应。
但是第二天一起来,我就听说曹阿虎溺水死了,还是为了救落水的曹少爷才死的。当时,我年龄小,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深想,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出去闯荡,才开始琢磨出来……当年曹阿虎的死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曹老夫人喉结微动,咽了下口水。
“曹少爷虽然会在河中游泳,但很小心,很少下水,而曹阿虎人高力大,最喜欢下湖游水,技术是我们那些人中最好的。那时正值冬天,曹少爷落水,虽然河水冷得刺骨,但曹阿虎下水也是又把我将曹少爷救上来的,他以前就在冬天跳湖救过人。但那次却活活给溺死了,我怀疑是因为那包吃完就会莫名犯困的蜜三刀。还有曹少爷忽然落水也有猫腻,因为曹婆子背着人鬼鬼祟祟在那块石头上泼油……”
“放屁!”曹老夫人当即抬手重重拍桌,指着曹狗儿张嘴破口大骂道:“曹狗儿你别胡扯八道,你是个什么货色,曹家庄的人都知道,鸡鸣狗盗,小偷小摸什么都干,嘴里就没几句真话,你说的话傻子才会相信。”
又问姜施施,“姜小姐,你就是找这么个人来栽赃污蔑我吗?你若是恨我怨我,大可以直冲着我来,为何要使这种下作手段?!”
骂完一遭,曹老夫人抬起帕子往眼角擦了擦,眼角瞬时流出泪水来,随即嗓音一哽,再次委屈哭诉起来。
“阿虎……我的阿虎死的早,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最痛的地方,连提一下都心疼得不行。但我没想到居然有一日,有人利用阿虎,利用阿虎的死来栽赃污蔑我,我的阿虎……他的命好苦,即便是死了都要被人利用,利用他来攻击污蔑他的亲生母亲!天道公理何在,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丧尽天良事情?!”
她又转眸,泪眼婆娑地望向曹岩,“阿岩,你不会也相信她的话了吧?你也相信我是这种丧尽天良,谋害亲子的人吗……”
“母亲……你,你……”
自从听完曹狗儿的话,曹岩的情绪就激动了不少,嘴唇轻颤不止,掌背青筋隐约显现。
他唇瓣开合几瞬想问什么,最终不知为何没能问出口。
但那双黑眸直直望着曹老夫人,带着深深的狐疑与不信任。
曹老夫人心间微凉。
姜施施道:“既然曹老夫人您仍旧不肯承认,那就只能再请出证人了。”
曹老夫人倏地攥紧手指,面上却带着委屈悲愤指责姜施施,“什么证人?姜小姐你究竟还想如何污蔑我?”
这次走进厅内的是一个须发全白,皱皮拉耷的老人,他由小厮小心搀扶着,却还是脚步蹒跚不稳,迈过门槛时险些摔倒。
“见……见过各位,老身以前是,是游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