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施施来到莲塘边,吩咐人将浑身滴水的鹿竹拉上来。
适才鹿竹落水,四周又围着人,不方便上岸,接到姜施施的眼神示意,就干脆藏在莲叶里,反正水里不冷,就当是泡温泉了。
苏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将自己的冬绒短袄脱下,给鹿竹团团包上。
“小姐,鹿竹这样怕是要受凉,让她先回马车更衣吧。”
“你脚踝也受伤,和鹿竹一起回府叫府医给你们看一看,莫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苏荷一听有些急了,“我和鹿竹都不在您身边,百花宴这么大的场合若是有什么事,您应付不来……”
姜施施笑着安抚她,“不会有什么事,即便有事,我也能应付。”
苏荷不愿撇下姜施施,但眼见姜施施态度坚决,只好听从,临走前却还是不放心地反复叮嘱留下的小侍女,让她们打起警醒,好好伺候小姐。
姜施施送走苏荷和鹿竹,刚转过身,却听见一旁传来凉凉的话语。
“姜二小姐忙了这么久,终于想起在下在还一边等着……”
元庭芳懒懒站在莲塘边,满塘红莲,艳红如火,他那极俊的眸,极美的脸,却比红莲更夺人眼目。
周围的贵女频频向他投来各种眼神,但他一直望着姜施施。
姜施施却只顾着她的那两位贴身侍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姜施施浅笑着问:“元公子在此等候,不知是找我有何事?”
元庭芳从扇袋中取出洒金扇,“刷!”地一下抖利落开,“在下刚才也算帮了姜二小姐一下,姜二小姐难道不感谢一下吗?”
姜施施:……
“元公子无事可做?”
元庭芳轻摇洒金扇,“在下一向是个游手闲人。”
姜施施无法,只好如他所说,“元公子方才仗义执言,小女感激不尽。”
元庭芳展颜轻笑,与她并肩前行,“百花宴场面盛大,姜二小姐将贴身侍女都遣走,当真都能应付过来?”
“多谢元公子关心,我一人能应付。”
“听闻姜二小姐从前甚少出门,如今却来参加百花宴,也是和其他闺秀一样为了寻个如意郎君?”
姜施施:……
姜施施面上笑着,话中却踢皮球,略显敷衍,“多谢元公子关心。”
元庭芳何等敏锐,觉察到了姜施施的情绪,于是也止住了话头,默默陪她走了一段路。
前方是一片枝叶交错的黄竹林前,四周人少了许多。
他才又开口,“刚刚姜二姑娘看见了顾小姐手中那枚戒指,明明知道她想毁你容貌,为何还走到她身边,就不怕她再动手吗?”
姜施施微微一顿,“我……自然是小心预防着的,不会让她得手。”
元庭芳唇角勾起一抹笑,“恐怕不止于此……顾小姐力气甚大常人难以阻挡,姜二小姐敢冒着这般风险,莫不是……知道我会出手保护你?”
姜施施袖中手指忽然蜷紧。
“元公子为何……这么想?”
元庭芳在胸前轻摇洒金扇,“难道姜二小姐不是这么想的?”
姜施施没有回答,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才顿步索性承认。
“元公子这么想倒也没错。””
上次她向元庭芳索要人手,他直接给了;那次司画伪装成男人故意撞她,他出手帮了。
他们两人这段时间互帮互助,不知不觉间也形成了些许默契,她潜意识里知道元庭芳是站在她这边的。
若是她有事,他会出手相帮。
元庭芳难得看见姜施施有这片刻的慌张无措,唇角笑意加深。
手中更为畅快地摇起洒金扇,心情颇好地抬眼看向四周。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片黄竹林后有人影闪过。
等到看清黄竹林中的人影是谁时,他瞬间敛了唇角弧度。
黄竹林中伸出一条弯曲青石板路,一黑一红两道人影出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还尾随着一批仆从。
黑色的人影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穿着墨黑蟒缎锦袍,一身冷漠难以接近的气势。
姜施施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谢宴之。
而他身边还有一位着妃色宫装,从头到脚精细装扮过的,显然也是来参加百花宴的年轻贵女——生的和谢宴之有几分相像,只是面容更娇柔一些,美眸尾端微挑,有几分刻薄不好惹的感觉。
年轻贵女一看见姜施施,美眸中流露出几分敌意,同时故意朝谢宴之身侧靠了靠,像是在维护领地的孔雀。
这位年轻贵女不是别人,正是谢宴之唯一的亲妹妹,谢如锦。
上辈子,姜施施会落得那么凄惨结局,罪魁祸首是姜沅沅,最大的帮凶就是这位谢如锦。
“见过谢侯爷。”
“姜二小姐安。”
姜施施和谢宴之互相行礼,谢如锦眸中含着几分紧张和不悦,在她和谢宴之身上左右打量。
这里算是皇庄外围,再往里走女眷更多,外男就不便进入了。
谢宴之是专门来送谢如锦的,他送到这里就要停步。
谢如锦带着一应仆从往里面走,姜施施和元庭芳颔首告别,也跟在谢如锦后面往长秋殿走。
谢宴之看着谢如锦,眸光随后不由得落在她身后,那抹纤纤弱弱的白色背影上。
……姜施施。
这段时日,不知为何她……频频入梦。
那些梦十分细碎,又显得真实无比。
但梦中,姜沅沅为他正妻,姜施施却只是他的侧室。
他比现在更忙碌,常常处理完政务,就歇在书房,却时常在噩梦中惊醒。
幼年时期的经历,那个面慈心狠的继母如同索命恶鬼般,在梦中阴魂不散。
一夜,墙后忽然传来一阵琴音,平缓如水,轻柔似风,和他母亲幼年为他弹奏的极为相像。如同雨天滴滴答答的落水,又如森林中涓涓山泉,让他慢慢静下来陷入梦乡。
醒来后,他以为又是府中哪位想上位,讨他欢心的侍女,所以并不去找,也不去管。
但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他歇在书房,只要书房的灯烛一灭,那道琴音就会准时响起,助他缓缓安眠。
最后他忍不住去隔壁寻人,却在阴冷漏风的走廊中看见了冻得瑟瑟发抖的姜沅沅。
她站在破损琴架前,看见他来了,略有勉强地勾唇笑起来。
“侯爷……今日,今日我有些事耽搁了,没能准时弹琴,可是耽误侯爷入眠了……”
不等她将话说完,他就将人搂在怀中。
“不要在这儿弹了,以后去你房中睡,在房中弹就行。”
然而,他躺在房中,听着姜沅沅弹奏的琴音却无法再入睡,明明是同一个曲子……
虽然甚是细微,但他已经听过成百上千遍,还是觉察到了一点节奏音调上的不同。
疑心生出,他又想起府中另一个极擅抚琴的女子。
他将一架琴摆在姜施施面前,“弹。”
他看出姜施施的精神不太好,最近薛家出了大事,她心里自然也会担忧,
姜施施将手从袖中伸出,却弹得磕磕绊绊,几乎连不成调子。
他疑窦丛生,抓住姜施施的手臂,一把撩开,却发现她皙白如玉的胳膊上满是红痕。
他对各种兵器极为熟稔,一看就知道是鞭子抽的。
“谁干的?”
半晌后,她才轻颤出声,“……侯……侯夫人。”
即便姜沅沅哭着千般辩解,他还是剥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一连半个月都宿在姜施施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