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老夫人对她露出笑脸几乎没有,哪怕是露出半个笑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章氏由青玉嬷嬷搀扶着,最先上了停在前面的那辆宽敞华盖马车。
薛氏也转身,想陪着姜施施一同去后面那辆香檀马车,但脚下步子却忽地微微一顿。
刚嫁进国公府时,她便觉察到章氏对自己的不喜,心中打怵。
后来头一次乘马车出行,她想和姜定麟夫妻共坐一辆马车。
但章氏却似乎瞧出了她心中害怕,强行将她唤到自己马车里,陪自己同坐。
章氏大多时间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微沉,视线时不时就瞥过她。
她提心吊胆,如坐针毡地陪坐了一路。
这么多年每次出行,只要章氏也在,都会将她唤到自己马车内陪坐,即便姜定麟委婉来劝章氏,或者帮她找借口都没用。
此时薛氏下意识地犹豫了下,但还未动作时,前面那辆马车就被人从里面掀开车帘。
章氏那张脸从车帘后露出来。
“二房媳妇,你身子素来娇弱,春寒还未褪去,香檀马车更保暖,也更稳些,你陪阿施一起坐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薛氏甚至觉得章氏的声音透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姜施施主动挽着薛氏的手,去上后面的香檀马车。
薛氏神色却有些许恍惚。
难道刚刚不是她的错觉,老夫人真的对她笑了下……
天上是要下红雨了吗?
老夫人怎么忽地转了性儿……
马车到了地方,停了下来。
她们先后下了马车,便看见前头是一方飞檐彩绘,雕云绘花的月光门,月光门上方有一块石板。
石板上雕刻着成帝亲手写下的“留心园”三个大字。
八位穿着白衣青裙,模样灵秀的姑娘亭亭立在门前。
姑娘们见她们走近过来,便齐齐福礼,气质端方,一派整齐清雅样子。
如此做派,不愧是皇室园林。
随后一位白衣青裙的姑娘便走出来,引着她们走入园内。
不过初春时节,但留心园内已是绿意盎,,满枝繁花,处处花香四溢,曲径通幽。
薛氏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些长势极佳的花草吸引过去,她也在和雅居弄了个花房养花,但养得远不如这般好。
拐了几个弯,姑娘便将她们带到一处红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岸边。
湖面碧波荡漾,涟漪浅浅泛起,不远处泊着一艘不大却格外精致的游舫,红墙青窗,四面围着白幔。
岸边到游舫已经搭了个木梯,章氏走在最前,她踩着梯子由侍女小心搀扶着上船。
轮到薛氏上去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
她险些踩空摔下水去。
薛氏心有余悸地踩上了船的假扮,姜施施走上来,关心问她道:“娘亲你怎么了?”
薛氏面上浅笑摇摇头说无事,只是脚不小心滑了。
但心里却惴惴不安,莫名有种不适感,仿佛是被暗处的某个人暗中注视,牢牢盯着。
恶心又黏糊,那种仿佛被蛇盯上缠上的感觉。
一瞬间仿佛将她带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逼仄,气息浑浊的小屋,耳垂钻心的疼意……
后背心沁出了点点冷汗,春风轻轻一拂,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又摇了摇头……不会的,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早就离开了姑苏,薛家处理得很干净。
那人找不到她的……
绝对找不到她的……
午间日光洒照下来,留心湖宛若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碧绿翡翠,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近处是沿岸一眼望不尽的桃花林,相映成趣。
美好得令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害怕一丝一毫的呼吸,都会惊动这个宁静画面。
几艘游舫在湖面慢慢驶过,仿佛微风拂过湖面。
但薛氏却始终无法沉浸进去,她总觉得还是有股视线盯着自己,让她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只是面上装着无事,免得让老夫人和姜施施发觉。
留心湖中心停留了五六艘游舫中,奢华轩丽,雕栏玉砌。
其中有条不算显眼的,帐幔随风轻拂,隐约露出船中的桌案高几,却掩住了后面的偷窥的男人。
“妙儿,我的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呵呵呵——”
喉咙间吐出的笑声,嘶哑难听得仿佛像是砂纸在地上摩擦。
握着镶金单筒镜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干瘦指节扭曲仿佛曾被人狠狠踩断过。
手指表面的肌肉都随着主人的心境激动得微微颤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仿佛若当年少女,还是那般美妙动人。”
“呵呵呵呵,不枉费这么多年我日思夜想,夜夜难眠地想着……”
身后有鞋靴与甲板摩擦的声音渐渐走近。
韩春林顿时敛了面上神色,才放下手中镶金单筒镜,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面颊,底子还算端正,但眉梢眼角透着几分令人不适的阴戾之气。
他身上穿着紫色镶绣襕衫,面上一片肃色,问走进船舱的小厮。
“何事?”
小厮拱手答道:“老爷,那位万侍郎的夫又来了。”
韩春林顿时不甚耐烦,“这家人……真没完了。”
随手将镶金单筒镜交给小厮,来到紫檀木桌案旁坐下,“唤人进来吧。”
万夫人面上化了如今上京城最得体时新的妇人妆容,但即便厚厚敷了一层粉,也掩盖不住眼底的憔悴青色。
来到布置清雅的内间,她未语先笑,转头吩咐侍女,“将送给韩先生的礼端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