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府中一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小丫鬟来传的消息——
老夫人一大早将薛氏叫去了嘉华院,随后便将人扣在院里罚跪,还严厉警告下人不准泄露消息出去。
清秋借着方便借口,又使了银钱才能偷溜出来,偷偷塞给小丫鬟两锭银子,让她赶快来汀兰苑通报。
鹿竹一边给姜施施披上软毛织锦狐裘,一边担忧地安抚道:“小姐你别着急,夫人会没事的。”
姜施施轻呼一口气,勉强平定下紊乱心绪,又对苏荷道:“你将那小丫鬟说的都细细说给我听。”
一行人走出了汀兰苑,苏荷在路上有条理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
原来,那日姜沅沅唆使下人抢夺不成,反被国公爷训斥禁足,满心怨愤地去老夫人哪儿哭诉告状。
老夫人为了她居然也能拉下脸来,数次邀薛氏去宁安堂,几次哄劝薛氏不要如此无情,姜沅沅自幼用惯了薛家送来的好东西,根本离不了。
她的脸也只有用玉面含芳粉才不会起疹子。
但薛氏始终打太极不应,后来干脆脱借口不去彻底置之不理。
这事本就是她们不占理,老夫人即便心中再怨,也不得不强行咽下这口气。
今早,老夫人准备送姜沅沅去慈恩寺修行,结果下人先来通报说姜沅沅身子不适。
老夫人早有预料,姜沅沅会找借口推脱,但心下决定这次绝由不得她,和下人一同去了嘉华院。
谁知亲眼瞧见姜沅沅白嫩小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红疹子,根本不能见人,甚至还发起烧来。
新仇旧恨加一起当即动了怒,派人将薛氏唤过去,将她罚在廊下,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跪着。
苏荷说完,蹙着眉担忧道:“夫人向来身子弱,稍微吹一点冷风都会受寒,怎么承受得住廊下罚跪?”
如今已近深冬,肌肤不过露在空气中片刻,便觉得寒气逼人,更别说廊下地砖还结着露水霜冻,冰冷刺骨,身子强健的人都尚且受不住。
若是跪久了,薛氏必定会大病一场。
她们一行人刚走到嘉华院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七嘴八舌吵嚷声——
老夫人发现清秋偷偷出去传消息,命人掌她的嘴,薛氏想拦却根本拦不住。
现在几个粗壮嬷嬷正钳着清秋的手脚,准备强行动手。
“祖母,不知清秋姑姑犯了什么错,您要当众掌她的嘴?”
章氏听见姜施施的声音,脸色微微变了。
之前数次和姜施施起冲突矛盾,但她次次都没落得什么好。现在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就不太舒服。
但这次,她也早留心做了准备。
哪怕正面对上,也不会让姜施施挑出一丝错来,甚至若是执意纠缠,连带她也要一并受罚,陪薛氏一同跪在廊下。
长廊下,一群嬷嬷侍女拱卫着坐在圈椅上的章氏,章氏微微抬眸,望着姜施施的眼神毫无温情,完全不像是看自己的嫡亲孙女。
“她违背我的命令,私自出院,难道不该罚吗?”
“祖母若是觉得自己所做的事问心无愧,理所当然,为何要堵住所有下人的嘴,不准他们传出去?”
章氏不在口舌上与她纠缠,只抓住一点关键,“这贱婢违背主子命令,按照府规就该罚。”
姜施施看见了那抹跪在廊下,即便身披绒裘也稍显单薄瘦弱的身影,薛氏也转过头来看见了她,却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姜施施掩下那丝心疼,再质问:“那祖母又因何故罚我母亲?”
章氏看起来气定神闲:“你母亲过往就时常对婆母不敬,今日还失了仪态,用热茶烫伤了婆母,难道不该罚吗?”
用热茶烫伤?
章氏身上的银鼠织花宝蓝袄子上,除了下摆一小块湿润痕迹,其他各处包括手上,没有一点异样。
姜施施又转过头看向薛氏,薛氏想抬手遮掩,但动作得慢了,她还是看见薛氏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大片,甚至还隐约可见有一层水泡。
薛氏温柔地露出一个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无事也不疼。
姜施施蜷紧手指,抿紧唇瓣,勉强压抑心底怒气,祖母口口声声被烫伤,但她一丁点皮都没破没伤,真正被烫得厉害的明明是薛氏。
事情经过她也能猜到七八成,祖母因为姜沅沅的事迁怒母亲,动手脚让母亲失态,借机罚她,为自己为姜沅沅出气。
“……听说三妹妹脸上生了疹子,祖母当众在嘉华院罚母亲,难道不是因为之前母亲没有给三妹妹供上玉面含芳粉,祖母才生气故意借机发落吗?”
章氏根本不接姜施施的话,“我如何处罚你母亲,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插嘴。”
先前薛氏倒茶时,身边除了下人丫鬟,再无他人看见,那她说薛氏失仪泼茶,就是失仪泼茶,说她烫伤惊到婆母,就是烫伤惊动婆母。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婆母管教约束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媳若是犯了错,婆母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这事连皇帝陛下都管不了,你难不成还来想指教一番?”
“指教二字,孙女倒是不敢,但事情总是有一个理字,母亲究竟犯了什么错,热茶烫到的究竟是谁,祖母心知肚明。
儿媳只犯了秋毫之错,甚至无辜得毫无过错,婆母却当着所有下人的面,不留情面施以重罚,不必说皇帝陛下,传出去就连外面贩夫走卒,摆摊卖菜的,也知道公理,知道谁对谁错。”
章氏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姜施施,不由得冷笑,“你母亲哪里无辜?她心肠硬的很,纵使我和国公爷先前瞒着她对不住她,可阿沅那时年岁尚小,什么都不懂,何至于被牵连?
你母亲就能狠心地断了她从小到大习惯的供应,连一盒她心心念念最需要的香粉都不给,让她现在满脸疹子不能见人,甚至还发起高烧来。”
姜施施听到章氏说姜沅沅无辜可怜,觉得荒唐,甚至有点想笑。
此时院外传来一道毫不掩饰的嗤笑女声。
“这小贱蹄子自小到大享受遍了国公府的好处,锦衣玉食,什么东西都是府中最好的,就连嫡出的清清和阿施都远远比不上她,婆母居然说她受了委屈,这话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了,母亲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章氏看见进来的人是方氏,抿紧了唇,心中怒气瞬时更重了些许。
自从那件事后,方氏就与她彻底翻了脸,以前每日定时请安,说各种话哄她讨好她,对阿沅也极为上心,大事小事几乎无微不至。
现在,方氏整日找借口不去请安,即便去了就是摆冷脸明嘲暗讽,对阿沅更是……
她执掌中馈,居然当众克扣起嘉华院用度来了。
衣衫布料,鸡鸭蔬菜各种饮食,还有其他杂项,通通都降了一个等级,阿沅自小娇养着,哪里受得了?
她起先顾念体面还说好话劝告,但方氏就会摆出嘉华院过去十几年每年花销都远超规定份例的事,又说如今国公府不必往常,需要节省开支,给搪塞过去。
后来没了耐心直接对她警告,她也全然当耳旁风。
“小贱蹄子?你一个当家主母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章氏眼光冷厉警告方氏。
方氏不屑地挑唇一笑,“一个外室女还难不成能当成宝贝疙瘩宠着,这样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章氏握着鸩首手杖的手逐渐攥紧,青筋隐约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