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汀兰苑内。
几乎一夜未睡,姜施施神思有些倦怠,眼下浮着一层淡淡青色,边心不在焉地用着虾仁粥,边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庆丰天亮前确实回了汀兰苑,将和雅居内的情形告知给她——母亲被软禁在屋内,身边时刻有两个嬷嬷看管一切行动。
能活动的区域仅仅在一张床榻上。
半夜众人皆睡时,母亲却焦躁得根本睡不着,仿佛离家出走的孩童,甚至用头撞着墙面,撞到额头沁出斑斑血迹。
口中不断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
而那两个嬷嬷总是边言语难听地辱骂,边动作粗暴地将她强行拉回来,按在床榻上,再用长布条将人捆在床榻上,像对待犯人般强迫她入睡。
姜施施一想到薛氏被人如此对待的情景,心就忍不住紧紧揪起。
捏着瓷勺的指尖都被捏得发白。
鹿竹掀开珍珠帘子,走进屋内,只是小脸拉着,唇瓣抿着,仿佛瞧见了什么不想见的脏东西似的。
“小姐,青玉嬷嬷又来了……”
昨日才刚来过,这个时候又来,想都不用想肯定没好事……
姜施施抬起头来,吩咐鹿竹,“让人进来吧。”
结果不出预料,青玉嬷嬷又是来腆着脸要钱的。
“二小姐,昨晚二夫人又发疯砸了好多摆设物件,就连那张黄花梨海棠纹六柱拔步床都被磕破了柱子,险些被砸坏了。”
青玉嬷嬷堆着满脸笑意,从袖中抽出纸,“这是损毁的物件单子,二小姐您瞧着再结算一次吧。”
就是要钱。
毫不遮掩地赤裸裸要钱。
姜施施展开宣纸,鹿竹瞥见上面写着的数额,讶然地长大嘴巴。
老夫人居然还能这么狮子大开口,简直厚颜无耻,毫无底线!
姜施施盯着单子瞧了会儿,面色如常地将单子收下。
“这是自然,只是我手中一时也没了现钱,且等我几日,筹措好了再派人去通知祖母。”
青玉嬷嬷满脸笑意地福了福身,“那老奴先告辞了。”
等青玉嬷嬷走出屋门,走远了些。
鹿竹再也忍耐不住,“老夫人未免欺人太甚,简直将小姐当成了钱袋子,仗着手中拿捏这妇人,想要就要,想取就取!
天底下怎么会又这般做祖母的?!”骂完之后,小胸脯还气得一鼓一鼓的。
相比之下,姜施施则显得冷静许多,眸光冷幽着注视前方,若有所思。
“小姐,小姐后院有……”
后院方向传来苏荷的声音。
人还未到,就一连声着急地呼唤着姜施施。
姜施施少见苏荷会如此激动,心中瞬间有了一丝波澜。
但还是问来到屋内的苏荷:“发生什么了……”
“小姐,后院……”苏荷轻喘了一口气,一时激动得居然有些语无伦次。
“夫人在后院,不知怎么地忽然就出现在后院!”
若不是知晓薛氏是养在深闺的女子,苏荷都以为是二夫人会轻功,自己从围困得几乎像铁桶般的和雅居逃出来,或者漫天神佛保佑,罗汉降世将夫人从那座牢笼中解救了出来。
简直是奇迹。
但姜施施却知道这并不是所谓的奇迹,而是元庭芳再次出手。
又一次帮了她,解救她于危困之时。
苏荷觉得自己眼前似有阵儿风吹过,姜施施便已经从圈椅上起身,去了后院。
她从未见过小姐动作这么快。
……
薛氏躺在床榻上,呼吸清浅,似是已经睡了过去。
但她面色明显异常惨白,甚至比精心调养之前,更为苍白。
姜施施浅浅阖目,心绪平稳,素白的手指搭在薛氏细瘦腕间,静静为她诊脉。
薛氏的状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果然不出所料。
薛氏身上中了毒。
前几日,毒素还未发作时,诊脉完全觉察不出来,但现如今,毒素居然已经不知不觉间侵入了肌理,甚至已经有曼延到五脏六腑的趋势。
若是再耽搁下去,等到侵入了脏腑深处,不仅人会愈发疯魔,再无挽救机会。
还会有性命危险。
姜施施浅浅吸了一口气,暗暗咬了咬牙。
从中毒症状来看,母亲中毒时间不会短。
什么毒素居然如此刁钻?
发作前,毒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肌体,连一丝异状都没有,任谁都诊断不出来。
发作后,便是势如破竹直奔着要害关窍而去,要人疯魔,要人性命去的。
老夫人的手段如此毒辣凶狠,压根是不打算留一丝情面了。
如此棘手的毒,她没有把握能解开,她也不知道令狐乎能不能……
姜施施忧心地想着。
守门侍女此时走入内间,屈膝福了福礼通禀:“小姐……老夫人来了。”
苏荷和鹿竹忍不住对视一眼。
看来老夫人已经发现她们夫人不见了……
这种时候,老夫人来汀兰苑不知想做什么?
姜施施定定地注视着床榻上病色恹恹的薛氏,语气幽幽寒寒,神色冷漠如冰,头也不回地吩咐,“请老夫人进来。”
连祖母都不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