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神态安然地坐在罗汉床上，喝了半盏茶后，姜施施才从内间走出。
连最基本的福身礼节都没有。
她径直走到罗汉床，坐到老夫人身边，两人中间间隔一张小叶紫檀镂花叶矮桌。
向来最为看重礼数纲常的章氏见状，忍不住轻蹙眉头，但想了想还是按捺下去，先说正事。
面上转而泛起一抹淡笑，只是皮笑肉不笑，有几分渗人之感。
“阿施，你母亲忽然发了癔症，你忧心是人之常理，但千万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莫要太过忧虑。
你瞧瞧自己，脸色未免太差了……”
姜施施捏着茶盏，饮了口茶，喉咙干燥得仿佛起了火。
章氏说着话音一转，“不过癔症这个病症确实麻烦至极，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到得了癔症还能疗愈恢复的也没几人，大多最终发疯伤人杀人，最后被软禁困死，或者旁人一个不小心没看顾好，落水溺死，不慎摔死，各种死法都有。
也有一些人死状是最凄惨可怖的，她们往往是忍受不了身体的痛苦，挥刀自残而死……一想想那个场景，唉，真是天可怜见的。”
章氏转头看向姜施施，与她冰冷如霜雪的视线对视上，眸中却浮出一缕隐秘笑意。
“我听人说过，这种可能是中了毒的，没人能给她们解毒，她们只能一日日熬着，旁人看着心急心焦，恨不得以身相替……却根本无能为力，最后自尽反而是一种解脱了。”
“啪！”
姜施施重重将杯盏按回小叶紫檀桌案上，捏着杯盏边缘的手指指尖按得发白。
硬生生忍耐着。
姜施施的雪白两颊紧紧绷着，眼中神色不含一丝一毫温度，“老夫人您何必拐弯抹角，有话直接说？”
现如今的情形，她忧心薛氏，根本没有耐心再与老夫人玩打哑谜的游戏。
章氏看着姜施施自小到大都少见的失态样子，唇角笑意不由得加深。
“……阿施，解药只有我有，若想救你母亲，给五十万两白银便可。”
五十万两！！？
内间的苏荷鹿竹两人听见老夫人的开价，都觉得离谱。
这何止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想将小姐连皮带骨都吞了，连一点点渣滓都不剩。
章氏继续道：“我知晓你一人凑不齐这么多，我可以多给你一点时间，去薛家要钱，三日之内，必须将五十万两完完整整地带到我面前。”
“你外祖父和舅舅那么疼你母亲这个宝贝女儿，想来也定然不愿意见她挥刀自残，香消玉殒。”
几息时间后，姜施施松开紧握杯盏的手指，却轻轻嗤笑一声。
“老夫人，你的手中真的有解药吗？”
章氏闻言，眸色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闪。
随即神态自在如常地抬起茶盏，用瓷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浅浅啜饮了一口。
姜施施继续道：“你手中若是有解药，直接下毒再勒索便可，又何必多费周折将母亲软禁在和雅居？”
章氏轻笑道：“但若是我手中真的有呢？”
“除了我这个下毒之人，还会有谁有解药呢？”
她动作不紧不慢地将瓷盏搁回桌案上。
“刚刚我忘记提醒你了，此毒蔓延甚快，今日是发作的第二日，若是能解开毒素，尚能恢复哥七八成，若是耽搁了，最多不过十日，毒素便会深入五脏六腑，侵入骨髓。届时再也回天乏力，请来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每耽搁一刻钟，毒素就会多侵入肌体一分，阿施，你好生想想吧……”
章氏由青玉嬷嬷搀扶着悠悠起了身，最后垂下眸，斜望了眼满眸郁色的姜施施，轻轻嗤笑了一声道。
然后再向屋外走去。
姜施施盯着她们主仆的背影，姣好的唇瓣紧紧抿着。
但章氏她们主仆两人刚到宁安堂附近，还未进院门，就庭宁安堂中传来一阵乱糟糟声响，夹杂着阵阵清脆的兵器相击声音。。
“那位姜老夫人何在？”
雄厚粗犷的喊声传来，隔着一道院墙的距离，却如同一道炸雷在耳畔响起。
章氏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骤然一变。
这个声音是……是那日前来讨账的赌坊打手。
他们怎么又来了？？！！
青玉嬷嬷搀扶着章氏抬步越过门槛，来到院中。
章氏再看清院内的情景，险些一黑，又倒栽葱似的昏倒过去。
姜定绍像是个小鸡仔似的被壮汉拉扯着步步踉跄往前走，额头嘴角都高高青肿起来，沁出斑斑鲜红血迹。
显然是挨了顿不轻的毒打。
那两个壮硕大汉身材魁梧似是两座移动小山，肌肉坚硬如石，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手指。
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流里流气，抄着各种厉害家伙什的打手小弟。
瞎了眼睛的壮汉先开了口。
“姜家老太太，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但章氏瞪着蔫哒哒的姜定绍，瞪目咬牙，神情恐怖得活似是要吃了他。
姜定绍自知理亏，心虚地闪躲视线，最后还是讨好地卖了个笑。
还口齿不清地小声地求救道：“母亲，求您……您救救我。”
一行人阔步来到章氏主仆身前，瞎眼大汉抄起手中环首大刀，扛在肩上，冲章氏道。
“老太太放心，这次这小子欠得不多……”
抬起手比了个数。
“就八千两而已，还是老规矩，还了我立即带人走，若是不还，还是砍了他一条胳膊。”
八千两……
八千两若是放在三个月前，章氏自然能拿出来。
但现在，将国公府上上下下的私库都扒拉干净，都凑不出哪怕三千两……
那壮汉看见章氏犹犹豫豫不肯回话，顿时不甚耐烦地皱起眉来，“看来……老太太连八千两都不愿意出。”
“那就只能拿你儿子的一条手臂来抵了！”
一阵凶猛劲风划过，姜定绍吓得眼睛一闭，心脏几乎就要骤停。
“住手！”
章氏心跳也砰砰直跳，后背心沁出冷汗，盯着距离姜定绍手臂仅仅只有一寸距离的锋利刀刃。
近乎屈辱地再次应了下来。
“好，好，我给。”
“好汉且等片刻，我先去取钱。”
壮汉这才将环首刀放下，插在地上，肌肉遒劲的双臂环胸。
“只有一炷香时间，多耽搁一炷香，就剁你儿子的一根手指。”
章氏闻言暗暗咬牙。
居然连时间也限制得这般紧！
这群蛮汉闭上次还要破皮无赖，欺人太甚！
但唯一的儿子就捏在别人手中，她也不得不顺从。
主仆两人转过身，脚步急促地往汀兰苑走去。
如此短暂的时间，能拿出八千两白银的只有汀兰苑。
能救姜定绍的，也只有姜施施。
姜施施见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内，就折返回来的章氏主仆两人，却似乎半点也不意外。
她坐在玫瑰椅上，并不起身，神态淡淡地饮着茶水，眼皮也不抬地问章氏。
“老夫人回来所为何事？”
姜施施如此怠慢，但章氏此时也顾不上在意这个，只是一时难以张开嘴，就在方才，她那般明里暗里威胁姜施施，现在居然还要指望她来救命。
但也只犹豫了一瞬，便张口提出要求。
“先交出八千两来。”
居高临下，言辞有几分强横讨要之意。
完全不像是求人给钱，反倒像是姜施施求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