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之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有一瞬间觉得姜施施很陌生,在他面前娇蛮可人,处处体贴的姑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处心积虑,挑拨弄事。
宦海沉浮,他见惯了心机深沉阴狠的人,也常与他们打交道,却没想到姜沅沅居然也是如此……
“啪”,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谢宴之回过神,看道落在地上的折扇,“元公子,你怎么了?”
元庭芳轻“嘶”了一声,努力伸展修长手指,“手指忽然间僵硬发麻,但似乎不是中毒。”
像他这种人对身体异状格外敏感,若是忽然有异,八成是有人动手脚。
“……在谢侯爷到来之前,顾二小姐想用手指上的戒指毁了姜二小姐的脸,我拦了一下,那时就有一瞬间发麻。
……大是约顾二小姐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来对付姜二小姐,我是受池鱼之殃。”
谢宴之下意识地看向底下的姜施施,如果元庭芳都中招的话,那她……
脑中电光流转间,想到元庭芳手指僵麻的症状,又想起姜沅沅将姜施施架起,逼她当众抚琴献艺……
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他想多了吗?
大殿中央已经摆上了一架七弦琴,姜施施于琴架前坐下,抬手抚了上去……
“酥骨”已经差不多开始发作了吧?
姜沅沅好整以暇地等待,“酥骨”是她花了大价钱从一位野道士手中买来的,不仅查不出毒素,事后还会了无痕迹,根除后患。
但“酥骨”发作时,若是少量,手指僵硬麻痹,难以控制,若是量多的话,手臂都会不受控制的抽搐,口涎四溢,形容患了癫症的病人。
姜凌凌可是特意嘱咐顾思月下了十足十的量!
待会儿姜施施抚琴时,“酥骨”发作,那情形简直太过精彩,姜沅沅想想就要笑出声来。
她敛了敛心神,才又注意到姜施施此时所奏的曲子,心中微微错愕,不由得望了眼面色微变的长公主。
姜施施真是大胆……
即便她不动手脚,就凭她弹的这首曲子,就能惹得长公主不悦甚至动怒。
这下她愈发期待,期待两者一同发作,姜施施狼狈难堪,又被长公主厌弃,从此成为满京的笑柄。
殿内不少贵女也都低声纷纷议论——
此曲名为《望君归》,灵感取自长公主和武定侯之间的故事,由上京著名琴师编出的琴曲。
彼时两人新婚,武定侯上前线为国御敌,长公主一人在京等候。
《望君归》便是以长公主的视角,倾诉对武定侯的满怀思念与深深担忧,此曲一出世便风靡上京。
无数等待前线心上人归来的姑娘对此曲感同身受,长公主听完后也要召见琴师。
但后来还没来得及召见琴师,噩耗就先传来。
武定侯葬身沙场,再也没归来。
那琴师战战兢兢见过长公主,便连夜卷铺盖出京,再也没有回来过。
多年来,武定侯一直是长公主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就连元庭芳这个亲儿子平时都会小心避开。
姜施施并未准备献艺,此番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她本来打算弹奏其他更为安全保险的曲子,但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心弹奏《望君归》。
《望君归》中的种种情绪,思念,情意,担忧……以及最后君再也无法归来的悲恸绝望。
在平北侯府的那几年,她日日夜夜都在品尝。
而且,对于长公主而言,君身无法归来,但君心一直在她那儿。
但对于彼时的她而言,君心在别处,君身也再别处。
唯一能靠近的距离是,他在书房难以入眠,而一墙之隔,她在寒风之中抚琴助他安眠。
袅袅琴音在殿内流淌着,行云流水,如倾如诉,逐渐抚平殿中有些浮躁的气氛,让不少贵女不由得沉浸在琴曲情绪之中。
姜沅沅惊疑不定地盯着姜施施,“酥骨”应该已经发作了……但她为何神态举止如常,一点僵滞之感都没有。
长公主原本已经在发怒边缘,连面上素来的和善神色都保持不住,随时准备下令让人将这个胆大妄为,戳她痛处的贵女赶出去。
但慢慢的,眸中怒色开始散去。
幽咽婉转的琴曲将她带回了那年。
每日都在等候那封来自边疆的信,每日看着房中的一物一景都会想起那人,每日都在虔诚求佛祈求那人平安归来……
最终却……人葬黄沙。
琴曲来到了尾声,调子来到最后的激昂高潮之处。
夜半抚琴的事被发现,姜沅沅当场掌掴她一巴掌,让人强行将她拖拽下去,从此软禁不得再靠近书房。
薛家出事那日,姜沅沅气势汹汹带了鞭子踹开她的房门,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再后来,姜沅沅收买下人,伪造证据,诬陷她与人私通。
她多想将一切事情都告诉谢宴之,但是……
前一夜,姜沅沅掐着她的下巴,威胁说薛氏在她手上,若想保住薛氏的命,就要乖乖认下一切。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琴曲平缓起来,不是原曲中的悲恸哀伤,却是在平淡中绝望。
绝望地像是一捧零点火星逐渐湮灭的烟灰堆。
长公主抬起手帕,轻轻拭去眼角落下的泪珠。
这贵女的琴声……完全理解她的情感。
姜沅沅几乎端不住脸上的表情,袖中的手指紧紧扯着锦帕。
“酥骨”居然没有发作,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作?!
早在顾思月动手之时,姜施施就觉察到她洒的粉末,那粉末虽然极细,香味也极淡,但仍旧逃不过她的鼻子。
随即她便意识到姜沅沅还藏着后招。
但她常年随身携带各种药粉,以应不时之需,压制“酥骨”是信手拈来的事。
一曲结束,姜施施从琴架前起身,盈盈一福礼。
“本宫本以为姜三小姐有些夸大,没想到是名副其实。”长公主收起拭泪的手帕。
“姜二小姐的技法自是不必说,历数往年百花宴,也没有几个能和姜二小姐媲美,更难得是情韵深致,动人心弦,让本宫都落了泪。”
不只是她,殿中许多贵女也都被带入了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之中,产生了情感共鸣。所以她们也都赞同长公主的看法。
姜沅沅差点扯烂了袖中锦帕,心中怄得要死,面上却还不得不端着与有荣焉的笑。
众人头顶,隐身在幕帘之后的元庭芳听完琴曲,却摇着折扇,莫名烦躁。
谢宴之的眸光则久久落在姜施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