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连忙跟上,还从袖中取出一个精细绣囊,“殿下,您忘记戴上这个了,薛小姐眼下已经见了红,万一见了您,又……”
男人眸光落在那绣囊上面,眸光微冷,道:“……估计是不必了。”
随侍眸露几分惊诧,“殿下的意思是说,薛小姐她……她已经发现……”
说到最后,又将剩下的话都咽回去,连忙拔腿跟上走在前面的男人。
……
屋内,薛小怜将所有侍女都遣了出去,孤零零地一人无力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了条团花牡丹纹长绒波斯毯。
她目光空洞,呆呆望着某处虚空,整个人仿佛已经不在此地。
忽地,响起推门声音。
薛小怜浑身一颤,似是受惊吓坏,蜷缩在自己窝中休养的兔子,又被擅闯领地的人惊吓到。
男人跨过门槛进屋,转过头,便对上薛小怜娇娇怯怯,强掩惊惧的眼神。
他抬步径直走过去,来到薛小怜的身边,大马金刀坐在贵妃榻边缘。
“你,你……是谁?”
薛小怜小心翼翼上下打量着男人,身子轻轻往后蜷缩,“……现在我只想见明翰。不论你是谁,都请你出去,叫明翰来见我。”
虽然嘴上警戒驱赶,但不知为何,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隐约的熟悉之感。
男人面庞泛起一丝笑意,冷峻的气质仿佛冬雪化开,显露出几分柔和,轻声细语道:“苏夫人,我是苏明翰的朋友,苏明翰他突然有事,这段时间可能无法回来看你,便托我来看顾你。”
“……什,什么?苏明翰他有事,那他何时能回来?”
薛小怜搂紧了身上的团花牡丹纹长绒波斯毯,问话的同时,下意识觉得有些许不对劲,明明眼前这个男人长相身材与苏明翰没有一丝相似。
但是,他的声音却与苏明翰一模一样……
“这个说不好。但苏明翰他十分惦念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定会尽快赶回来的。在此期间,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他在外面才能安下心来。”
男人眸光柔和望着脸色苍白的薛小怜,继续轻声安慰。
但薛小怜小心翼翼与他对视着,胳膊上的汗毛却渐渐倒竖起来,忍不住轻轻吞咽了下口水。
这个陌生的男人的眼神……居然也与苏明翰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和苏明翰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还有……
薛小怜忍不住心悸,回想起了一个时辰前,她看见的那些场景……
曾经,她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怀疑,觉得自己日子很是幸福……但是,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天翻地覆
……一切似乎都没那么简单。
苏明翰肯定不是自己所见的简单商贾,那他,他到底对自己隐瞒了什么?为何故意隐瞒欺骗自己?
他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无数想法涌上脑海,仿佛理不断剪还乱的丝线,越缠越乱,越让她崩溃。
薛小怜眸中仿佛盛着一层水光,不住地轻轻颤动。
她已经无法维持面上的神色,害怕,担忧,疑心……所有积压的情绪都一股脑儿地显现在脸上。
最后,薛小怜再也无力撑住,只能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难以抑制地呜咽出声,细瘦肩头轻轻抖动。
“苏夫人,放宽心,苏明翰定会早日赶回来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男人见状,轻声叮嘱了几句,便从贵妃榻上起身,转身离开屋内。
站在廊内,站在薛小怜听不见的地方,男人冷着面庞,叮嘱侍女嬷嬷继续好生伺候,但对薛小怜的看管必须加严,绝不能再让她闯入观月小筑的其他地方。
侍女嬷嬷恭敬小心应下。
男人离开此处,行走在曲折回廊,随侍跟上去,不远不近地坠在男人侧后方。
“殿下,薛小姐这边怕是……无法善了了,可她腹中怀着您的孩子。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男人,也就是李承宏,步履片刻不停在廊下行走,语气不复刚刚在薛小怜面前的柔和舒缓,冷冷淡淡。
却流出一丝骨子里的狠意。
“尽量保住那个孩子……只要孩子能生下来,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随侍立即明白了李承宏的言下之意,心底为薛小怜赶到一丝悲哀。殿下的意思是眼下保住孩子最要紧,孩子生下来后,薛小怜是死是活,还是疯了,都无所谓了……
转眼间又将这没用的情绪抛之脑后,恭敬应声:“小的明白了。”
而与此同时,屋内的薛小怜缓步来到了妆奁前。
坐在黄花梨雕龙纹绣凳上,目光怔然望着铜镜内的人儿。
她缓缓抬起手,轻抚着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人儿,有着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口鼻,熟悉的一颦一笑……
可是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屡次提出想要回薛家,想去看看牢里的亲人,都被拒绝后,终于按捺不住思家之情,下定决心自己偷跑出去。
可是她完全不熟悉府内地形,左拐右转,都摸不到任何门,却误打误撞闯入了一方种满梅花的幽雅院落。
那个院落里住着一个貌美温柔的夫人。
而她居然说,她也是苏明翰的夫人。
而她的眉眼,口鼻,甚至是一颦一笑,都与自己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她的夫君苏明翰到底是谁?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对自己隐瞒些什么……
铜镜中的女子眼角滑下一滴晶莹泪下来,渐渐地,又难以自抑泪流满面……
-
庞府内,书房。
窗前摆着紫漆描金山水纹条案,上面铺着一卷尚未完成的美人图,美人图上被溅上了点点酒液,旁边还有个青瓷冰纹酒壶。
而庞孟兰正在条案上奋力挥毫作画,汗珠挂在面颊,缓缓落下滴在桌案上,都毫无所觉。
“大公子……”
站在门前的小厮扣了扣门,试探着出声唤道。
庞孟兰被这突兀声音打扰,看了看笔下一塌糊涂的画作,眉头紧紧皱起,烦躁地将墨毫甩手扔在地上,随口道了一声:“进来。”
又抄起条案上的酒壶,仿佛渴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咕嘟饮下。
小厮进门,见状连忙劝道:“大公子,这竹叶青本就是烈酒,还加了冰块,在这天寒地冻的天儿饮这么猛,这么多,怕是伤身伤胃啊,您顾惜一些自己的身子。”
庞大公子本就个性格古怪,难以伺候的主子,深更半夜敲鼓,爬到屋顶画画,稀奇古怪的各种行为层出不穷。
小厮有些欲哭无泪,怎么现在又开始酗酒了?
“您若是又病了,老夫人怕是要心疼坏了……”
庞孟兰却仿若没听见似的,将那酒壶里剩下的冰酒一饮而尽,将酒壶扔在地上,却还犹觉不够。
胸腔内仿佛藏着一把烧得极热,极烈的火,只有冰凉的酒液才能勉强浇灭些许,眼下竹叶青喝完了,那股火又渐渐燃起来。
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就要被烤干了。
骨头缝里也泛起阵阵痒意,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行啮噬,同样令人极为难熬。
“再去取两壶竹叶青,加冰块,加足足的冰块。”
庞孟兰摔坐回红木镌花椅上,吩咐小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