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量颀长高大,身穿大红洋缎缕金袍,腰间勒着朝阳五凤墨玉犀角带,富贵逼人,显眼张扬,一头乌发整齐束起,用一对赤金盘螭红玉簪固定住。
这样艳丽华贵的装扮,大多上京贵女都压不住,但眼前的年轻男人生的丹凤眼,悬胆鼻,艳若桃李。
这般浓艳无方的容色,却硬生生压过这身富丽张扬装扮三分。
“元公子……”姜施施望着他惊魂未定。
元庭芳对她淡淡一笑,却像是无事发生似的,来到秋千架前,自己撩袍坐下,慢悠悠荡起来。
“阿施姑娘,那只木偶可刻好,带来了?”
姜施施准备参加春日宫宴时,就想过可能会在宫宴上遇见元庭芳,所以将刻好的木偶随身带过来了。
她伸手探入衣袖,将一只小小木偶拿出来,准备递给元庭芳但却犹豫了下。
“元公子……我只是刚学,刻得有诸多瑕疵你莫要嫌弃。”
元庭芳摇摇头笑道:“只要是阿施姑娘刻得,无论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的。”
姜施施这才将小木偶递给他,元庭芳接过定睛一看,愣了一下,随即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姜施施知道他笑什么,细白耳朵微微红起来。
“这……这木偶,”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若是在我母亲生辰时送给她……她肯定会喜欢的。”
姜施施送给元庭芳的礼物,是一个长公主模样的小人偶。
先前她想过刻一个元庭芳模样的,只是转念一想,他未娶自己未嫁,这样未免显得暧昧,终究不太好……
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刻长公主殿下最为保险。
但这样送给元庭芳的礼物就显得有些名不副实了……
元庭芳却将小木偶收下,塞入怀中,“但这木偶我先收下了,以后若是遇见母亲的生辰,你再另刻一个送给她。”
她稍感放心,随即心底又不由得生出一丝羞赧,鬓边碎发被风吹乱,她抬起手将之别到耳后。
元庭芳却看见了她那只手,眸光微微一变,面上的笑意顿住。
“你手上的伤……是因为刻人偶?”
姜施施肌肤白皙细腻,指尖指腹的那几道划伤便极为显眼。
姜施施将手收回袖中,“我是初学者,难免会伤到,已经上过药了并不妨事。”
元庭芳目光却仍旧停在她手上那些伤痕上,语气喜忧难辨,“阿施姑娘,你明明十分聪明……为何有时却这么执拗,不知道变通一下?”
他心底当然是希望她能亲手为自己刻一个人偶,但若是手指落得这么多伤口……
他就忽然希望姜施施不要自己亲手来,请别人刻好,自己再刻上几刀就行了,反正他也并不了解她的真实水平。
心意送到就行了,何必自己闷头从头一点点学,还伤到了自己,吃了这么多苦头……
元庭芳只觉得心中满满涨涨,还充斥着一股酸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许久以后,他回顾此时才明白此时心境,他是心疼了……
他再忍不住再次从怀中取出那只小木偶,观赏把玩,虽然偶尔一点细节略显粗糙,但总体能看得出来用了不少心思,轮廓流畅自然,神态也有几分形似逼真。
元庭芳慢慢愉悦起来,抬眸望着站在红梅林前的姜施施,唇角不由得勾起。
四周碧绿松柏林立,红梅傲雪而开,但秋千上的男人微微一笑,瞬间压过了这劲直松柏,孤傲红梅,风华无两。
姜施施也看得微微一怔,一时与他对视着,竟有几分挪不开眼。
长公主殿下给他取的名字当真名副其实,他这一笑,瞬间艳压满庭芳华。
林立松柏环抱着秋千架,秋千架旁一对仿若壁人的男女感情微不可查地逐渐升温,一切情愫在空气中暗流涌动。
松柏林枝叶间,却露出一角云狐皮墨色大氅,大氅下摆露出盘锦暗螭纹理墨靴。
松柏林后的男人脚步声微不可查地走近,他相貌冷俊出众,身量高大挺拔,正是谢宴之。
谢宴之望着梅林前秋千架旁的那对壁人似的年轻男女。
剑眉下的俊眸,神色黑黑沉沉,宛若浸在黑夜中,透不出一丝光来。
曲池那日之前,姜施施仍然时时入梦。
梦中有甜有酸,有时让他心生无端恐惧,但更多时候却又让他欲罢不能。
自从那日从曲池池畔回去之后,姜施施落水险些丧命的事情仿佛打开了深渊上面的锁链,锁链底下压着是更为可怖的梦境。
是无穷无尽的哀怨,是滔天的仇恨。
梦境中的姜施施仿佛彻底变了个样子,面容苍白,衣衫凌乱脏旧。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身形枯槁,仿佛只是个骷髅架子……双腿以下更是惨不忍睹,破裙摆下面仿佛空无一物,只有风偶尔吹过时,会掀开裙摆,露出骨节严重扭曲的腿脚。
她整日瘫在一方破榻上,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天空。
三两日,会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嬷嬷进来扔给她一顿馊饭,顺便嘲笑戏弄一番。
偶尔,姜沅沅还是盛装而来,观赏嬷嬷鞭打她,针扎她,反复折磨她,以此取乐。最后还会“好心”地为她治疗伤口,扔给她一点药膏,防止她就这么死了,以后再也不能以此取乐了。
他就如同一个幽魂,在旁看着,即便拼命想要阻止,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陪姜施施熬过一个个如同地狱的日子。
这段时日,往往他就会这么半夜惊醒,有时梦中也并未发生什么,姜沅沅也并未来打人,但他心中无端生出恐惧惊慌,亵衣都被冷汗沁湿透了。
但这两日梦中又变了一个情景,姜施施似乎能看见他了。
但他还未来得及生出一丝高兴,就被姜施施的眸光惊住。
她直勾勾盯着他,宛若枯槁无望的幽魂,眸光绝望而悲愤。
“你若是喜欢姜沅沅便娶她,不喜欢我,直接与我退婚便是,为什么非要娶我?”
“你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图谋的大业,为了你永无止境的可怕野心??”
到后来几乎是凄厉地嘶喊出声,随后便是虚弱至极,可怜至极的呜咽。
……
最后,像是杜鹃泣血般的哀鸣,姜施施苍白枯瘦的面上留下两行刺目血泪。
“薛家是无辜的……为什么要用薛家满族的鲜血骨肉来铺就你的通天大道?”
……
谢宴之眼睫轻轻一颤,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梅林旁,笑容浅浅,玉雪似的美貌姑娘。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哪一边是梦境,哪一边是现实。
很快他又意识到这边才是现实,因为秋千架上那个脉脉含笑望着姜施施的男人。
元庭芳对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视线若有所感,微微侧目,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勾唇微微一笑。
他转过头来双眸看着姜施施,似是无意地闲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