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莫名静寂了一瞬。
李承玉面容苍白细腻，唇色淡如水，穿着一身素白长袍，乌黑柔亮的发丝整齐梳起，束进白玉方冠中，自有一股君子风流。
唇角自带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人如沐春风，见之忘俗。
姜施施望着这位传闻中的九皇子，又看了眼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承霁。
这两人……气质未免太相似了。
而且不止姜施施一人发现，其他人也都觉察，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李承霁和李承玉两人间徘徊比较。
两人不光气质相似，长相也有几分相似。
先前，上京人对李承霁的仪态气度多有赞誉，但他与李承玉站在一起，居然显得有几分相形见绌。
李承霁觉察到旁人视线，唇角僵滞一瞬，但面色随即一变，唇角扬起和善的弧度，朝李承玉走了过去。
“九皇弟，自你出行宫，为兄还未登门拜访，当真是失礼了。”
李承玉也作揖回礼，嗓音如空谷细泉，轻柔悦耳，令听闻者如淋甘泉，如净心灵。
“想必您便是八皇兄，百闻不如一见，只是臣弟偶感风寒，身子尚未痊愈，怕过了病气给兄长，不敢贸贸然打扰，否则早就上门看望皇兄。”
“九皇弟太过客气了，日后蜀王府随你出入……”
兄弟两人客套寒暄，大殿中人也议论纷纷。
如今关头，谁都说不准京城接下来的形势变化。
没多久，殿门口的太监高喝：“陛下驾到，金贵妃驾到——”
“嘉妃娘娘驾到——”
一连串的高喝之后，李承霁和李承玉停下了寒暄，殿内诸人也陷入了安静，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齐齐屈膝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之后，御座上首传来稍显苍老的沉稳声音，“平身。”
姜施施随众人直起身，稍稍抬眸朝上一扫，便见形容衰老的成帝高坐在鎏金嵌玉的御座之上，而他的左手边是穿着一身大红盘金百蝶朝凤曳地宫裙的金贵妃。
右手边则坐着谢如锦，也就是如今的嘉妃，她梳着艳丽牡丹头，穿着一袭玫瑰红缕金牡丹纹锦裙，一身妆容气势居然并不逊于常年荣宠的金贵妃。
“既然诸位爱卿，各国使臣皆已来齐，那便开宴吧。”
成帝眼角皱纹堆叠，笑呵呵宣布道。
接下来，保福上前两步，刚想宣各国使臣献礼献艺。
那边厢，金贵妃却温声对成帝道：“陛下，臣妾想听琴曲。”
成帝瞥过金贵妃还未显怀的肚子，对保福微微摇了摇头，又摸了下金贵妃的手，“爱妃穿得有些少了。”
一旁的宫女连忙过来给金贵妃披上件锦衣外裳，生怕她着凉。
成帝对金贵妃格外上心，问保福，“今日可有哪国进献的才艺是琴曲？”
保福刚想要回答，金贵妃却撒娇笑道：“陛下，寻常琴曲可入不了臣妾的耳朵，臣妾想听上京城中最好的琴曲……姜二小姐一手琴技艳绝上京，她才能抚奏出来臣妾最想要听的琴曲。”
“既然如此，那就请姜二小姐为贵妃娘娘抚奏一曲吧。”
成帝吩咐道。
姜施施没想到金贵妃会来这么一出，但陛下金口玉言，她没有反对的权力。
只能从坐席上站起身来，屈膝福礼应下，“既然陛下，贵妃娘娘想听臣女抚奏，臣女自然会尽全力”。
大殿中央很快摆上了一架古琴，琴上盖着一层红绸，谁都不知道琴身长得什么样子。
姜施施来到琴身前坐定，掀开绸布，看清琴身模样的瞬间。
脸色微微一僵。
神色有异的不光是姜施施，嘉妃望着那架古琴，面色也隐隐有些僵硬。
“嘉妃妹妹，这架古琴你可觉得眼熟？”
金贵妃望着嘉妃面色，唇角勾起，语气仿若无事问起，但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
“……自然是认识的。母亲留下的独幽古琴，怎会不识？”
当着满朝文武与诸国使臣，谢如锦面上虽带笑意，但语气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宴之出事后，平北侯府也被抄家，谢如锦曾经想保住这架母亲留下的独幽古琴，但不知被谁先下手为强。
现在，她才知道背后动手的人原来是金贵妃。
只是，独幽古琴出现在万寿宴上，绝对不是好事……
金贵妃笑道：“姜二小姐一手琴技出神入化，曾经在平北侯府，用独幽古琴抚奏而出的《洞庭秋雨》一曲，惊艳四座，留下美谈。本宫素来便爱听琴曲，也一直想听，姜二小姐今日便用这架独幽古琴重现当日情景吧。”
姜施施刚欲说话，却被金贵妃打断，“本宫听说独幽古琴琴弦损坏了，但已然找了最好的工匠修过了，还请姜二小姐莫要推辞，为本宫奏一曲《洞庭秋雨》，圆了本宫的心愿吧。”
这下，姜施施若是再推辞，就成了不知好歹，若是拂了金贵妃的意，惹了成帝不悦，甚至还会被扣上违逆圣意的帽子。
她轻轻长吁了一口气，抬起纤纤十指，放在看起来完好如初的琴弦上，开始拨弄抚奏……
嘉妃看着这一幕，心不由得高高悬起来。
片刻后，殿中不少人都生出了想要堵住耳朵的冲动。
琴弦生涩，呕哑嘲哳，断断续续，不堪入耳。
殿中有人喁喁私语，“这弹的是什么东西？”
“上京最好的琴技就是这样？刚刚学琴的初学者弹奏的都比这好听百倍。”
甚至不少异国使者都在抱怨，“早就听闻大晋是礼仪之邦，声乐丰富，但琴声居然这么难听？”
……
成帝蹙起眉头，面色不虞。
金贵妃瞥过殿内景象，暗暗勾起艳红唇角。
今日之后，姜施施琴技上京第一的名声就不复存在了……
而且，丢人丢到诸国使臣面前，姜施施都会成为大晋外交上的耻辱，日后议亲说亲，怕都是要被婆家嫌弃。
上京的高门望族，年轻俊杰，谁还会要姜施施？
“陛下，您快让姜二小姐停下吧。”
谢如锦劝成帝：“再这般下去，姜二小姐就要在诸国使臣面前，将我们大晋脸面都丢尽了。”
但成帝却没有开口。
《洞庭秋雨》已经弹奏成这幅样子，若是再草草中止，不仅挽回不了脸面，还会各国使臣面前再增笑话。
谢如锦又道：“陛下，臣妾曾经听姜二小姐抚奏过《洞庭秋雨》，琴曲悠畅，如听天籁，没道理现在却成了这幅鬼样子，定是那独幽古琴还未修好，陛下不妨让人换一架新的琴来，让各国使臣听一听大晋真正的好琴曲是什么样子。”
成帝闻言才有所意动，“换一架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