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夫人又用帕子擦了下眼角,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又轻轻眨了眨缓解一下。
她提前吩咐张嬷嬷往帕子上提前抹了层新榨的姜汁,十分辣眼睛,一碰到眼睛就会受刺激。
眸中很快浮出了一层泪光,浑浊的眸子很快就泪眼婆娑的,配上她如今鸡皮鹤发的年老面容,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同情。
“阿岩,我先前没有和你说过吗?我说郑氏她克扣寿安院的月例,就连给我的补身药材都要克扣一半下来。我体质虚寒,秋冬天寒最是难熬,最需要好药材来补补身子,否则我这把老骨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了……
可是你站在了郑氏那边,半点都不曾为我着想,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不假啊……”
不等曹岩说话,郑氏就先一步接过话茬。
面上带着一贯的柔和浅笑,但话语间却没有半分柔和。
“母亲你确实需要补养身子不假,可是您吃人参非百年的不吃,其他药材非昂贵珍奇的不吃,寿安院每月的月例就占了全府支出的一半,耗了这么多银子,您却时不时吃出鼻血,就连大夫都劝告您少吃,可您不曾停下来。”
曹老夫人被郑氏的话顶了回去,一口气就堵在喉口不上不下。
这段时日,郑氏执掌曹家后宅,日日管理下人处理庶务,如今身上当家主母的气势重了许多,面上神色也悄然间变化了不少,面对曹老夫人,也不再是从前的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多问。
曹岩也没了什么耐心,“事实究竟如何,荷君待你如何,母亲你扪心自问,不必再此胡搅蛮缠。”
站起身来,准备将三位族中耆老送回去。
拱手行礼,“叔伯,两位叔公,劳烦你们专门跑这一趟……”
“胡搅蛮缠,阿岩,你说我胡搅蛮缠?!”曹老夫人那边却仿佛炸开的炮竹,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嗓门瞬间都高了不少。
“好哇,好哇……连阿岩你如今都半点不顾母亲了。既然你觉得我是胡搅蛮缠,那就请两位族老今日在此就做了见证,看看你的好妻子,我这位好儿媳究竟是如何对待婆母的?”
“张嬷嬷,去将东西端上来。”曹老夫人吩咐道。
张嬷嬷领命走进内间,没多久就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木质托盘,托盘上摆着几类药材。
姜施施一看清托盘上的药材,黛眉就忍不住轻蹙起来。
托盘上摆着的是几样常见的补身益气药材,当归,党参,还有白术这些。
但是品相都是极差的。
表面光泽肉眼可见的陈旧暗沉,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虫洞,白色的小虫在药材缝隙间不断地蠕动爬行。
这样的药材不知是积压在库房多少年的货色,放在药铺都是赔钱都卖不出去,只能拉出去销毁的。
曹老夫人面庞皱得像沟壑丛生,捏着帕子往眼角拭了下,眼角顿时更红了,泪珠也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汹涌地往下落,任谁一看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三位族老,你们看看,这些就是我的好儿媳送给我的补身药材。先前我也不知,就喝下了这些药材熬煮出来的药膳汤水,结果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看了大夫也久久不见好,这才想起去查,结果发现郑氏给我送来的药材,居然都是些生虫长斑,有大问题的。
郑氏这到底是让我补养身子,还是想要我的命啊……”
说完,她还情绪激动忍不住呛咳起来,肉眼可见,脸色苍白了许多,隐约有几分青色泛上来。
“……这些药材不是我让人送的。”郑氏盯着托盘上那些烂药材,眉头轻轻皱起来,
“你是说我故意弄来这些破烂药材,当着阿岩和三位族老宗亲的面诬陷你?”
“天可怜见的!”曹老夫人抬手捂着胸口,对着三位族老诉苦,“我早年吃了多少苦头人人皆知,底子损耗太多,所以身子大病小灾接连不断,我多食百年人参也是因为大夫的嘱托,需要补养身子,并非是我一心贪心只想用贵的。
后来郑氏嫌弃花费银子多直接将那些名贵药材裁减了,换成了普通的党参白术,我也接受了,但她连这些药材都不舍得,背地里动手脚给我吃这些破烂生虫货色,她到底是何居心啊……她是不是嫌我碍事,想早点送我上路啊?”
曹老夫人捏着帕子抹泪,眼眶已经红肿得似是核桃,撕扯着嗓子哭天喊地的。
三位族老见状,便出言安慰了曹老夫人几句。
曹岩望着托盘上的那些药材良久,又看着曹老夫人此时浑然不似伪装的崩溃失态。
嘴唇抿紧,犹豫思量片刻后,问郑氏。
“荷君,这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曹岩的语气不算差,但亲眼看见张嬷嬷端来的那些朽烂药材后,他的态度明显已经不像适才那般信任和袒护郑氏了。
郑氏沉着脸色,“这些绝对不是我派人送的。我这就将当时采买药材,和送药材来寿安院的人都叫来对峙。届时谁是谁非,谁说了假话,老爷和三位族老宗亲自然知晓。”
抬起手招来白芷,便吩咐白芷去将接触过这些药材的下人,以及采买账册和府内账册都取过来。
“不是你送的,还能是谁?!”
曹老夫人却不依不饶插进话,撒起泼来,“难道你是说药材是我自己买来,故意陷害你的?!苍天呐,为何我的命就这么苦,险些被人用烂药害死,还要被人怀疑是故意诬陷……世上还有比我更憋屈,更屈辱的婆母吗?!!”
曹老夫人脸色愈发难看,嘴唇隐隐开始发紫,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些破音刺耳。
忽地,声音一顿,仿佛冷不丁被堵住般,发不出什么声音。
紧接着,曹老夫人瞪大双眸像硕大牛眸般,嘴巴张张合合,一副被卡住嗓子想咳却咳不出来的模样,呼哧喘了两口气,却反而将脸色憋得通红。
屋内诸人都发觉了她的异常,“老夫人……你怎么了?”
曹老夫人又粗喘了两口气,终于“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